“咔嚓——”
冰河的裂鸣声在风雪中被无限拉长。
极寒的暴风雪仿佛一堵密不透风的白墙,将天地连成灰茫茫的一片。那支庞大的北荒牧队正在这白色的炼狱中艰难跋涉。
牧民们身上裹着厚重粗糙的兽皮袍子,头上戴着毡帽,连眉毛和胡须上都结满了厚厚的冰碴。他们紧紧拉着缰绳,驱赶着数以万计的雪羊和体型庞大的长毛驮兽。
“叮当——叮当——”
挂在驮兽脖颈上的青铜兽铃,在狂风中发出沉闷而破碎的声响。每一次迈步,人和兽都要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拔出腿来,再重重踩下。
叶秋跟在李长生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支牧队。
少年的手下意识地搭在了剑柄上。
他在看。
看那些牧民腰间挂着的劣质弯刀,看他们背上被风雪冻得发硬的牛角长弓,看他们在雪地中虽然踉跄却始终保持着某种防御阵型的脚步。
这是他作为剑修的本能。在危机四伏的北荒,任何靠近的人或物,首先要在脑海中预演对方出刀的角度和速度。
“看错地方了。”
叶秋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师父。
李长生一袭单薄的白衣,在这极寒之地连一片雪花都沾不上身。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指向前方。
“不要只盯着他们手里的刀。”李长生拿起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烈酒,“看风向,看那些驮兽走位的变化,再抬头看看远处那座山脊上的积雪形势。”
叶秋顺着师父指的方向看去。
狂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风向在变。原本是从正北吹来的寒风,此刻竟然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旋涡,正在向冰河的走向偏移。而那些原本温顺的驮兽,此刻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不断地在雪地里刨动,试图偏离牧民指引的路线。
再往远处看,那座横亘在牧队侧前方的巨大山脊上,数丈厚的积雪层在狂风的吹拂下,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轰隆——”
就在叶秋看出端倪的瞬间,冰河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一次不再是低沉的裂响,而是仿佛地龙翻身般的剧烈震荡。
一大片冻结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层,在牧队正前方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开始大面积龟裂。裂纹向四周蔓延,黑色的冰河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结成冰雾。
前路,眼看就要被彻底断开!
而更致命的是,这股剧烈的震动直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雪崩了!”
不知是哪个牧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凄厉嘶吼。
叶秋猛地抬头,只见侧前方那座山脊上,那层厚达数丈、绵延十余里的积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如同白色的海啸般倾泻而下!
铺天盖地的雪浪夹杂着巨石和冰块,以排山倒海之势,直奔下方的牧队而来。
羊群开始炸响,驮兽发出惊恐的嘶鸣,牧民们绝望地挥舞着鞭子,但在这种天地伟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叶秋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沸腾。
他体内的极品剑骨发出高亢的剑鸣,少年几乎是出于本能,右手猛地握住背后的竹剑剑柄。
他想用师父教他的剑意,劈开那倾泻而下的雪崩,斩出一条生路!
“铮——”
竹剑刚刚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已经在雪地里切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然而,就在叶秋准备一跃而起,递出那一剑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师父?”叶秋错愕地转头。
李长生看着自己的徒弟,淡声道:
“会出剑不难,但有时候拔剑造成的后果,可能会事与愿违。”
“你这一剑下去,雪崩只会更加剧烈。”
“身为剑修,如果只知道遇到麻烦就拔剑,那你永远只能是个剑客,成不了剑尊。先学会看势。”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长生穿着布鞋的脚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随意地轻轻一点。
就在他脚尖点下的那一刹那,叶秋突然感觉,这方天地的“脉络”,被师父拨动了。
原本呼啸着卷向牧队的狂暴风口,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偏转了半寸。
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
那股狂风瞬间切入了雪崩的侧翼,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风墙。
与此同时,那片正在疯狂龟裂、即将彻底崩塌的冰河冻层,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擎天巨手从下方稳稳地托住。那些喷涌而出的黑色冰水瞬间凝固,裂纹停止了蔓延。
狂奔的牧队完全没有察觉到天地间的异样。
他们只觉得迎面吹来的狂风似乎突然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那原本应该将他们彻底掩埋的恐怖雪崩,竟然在距离他们不到百丈的地方,顺着那道偏转的风口,诡异地贴着牧队的边缘滑了过去!
“轰隆隆隆——”
白色的雪浪呼啸着冲向了另一侧的荒坡,将那边的枯树林瞬间夷为平地,扬起漫天的雪雾。
而牧队所在的这片区域,上万只雪羊、数百头驮兽,以及那些惊魂未定的牧民,就这样踩着那片被托住的冰面,毫发无损地穿过了这片必死之局。
直到牧队彻底走远,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叶秋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远处那座被雪崩夷为平地的荒坡,又看了看脚下完好无损的冰面。
“看明白了吗?”李长生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叶秋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剑的手,眼神中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丝的沉稳与深邃。
他郑重地对着李长生行了一礼:“弟子,受教。”
“走吧。”李长生笑了笑,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慢悠悠地向前走去,“这北荒的风雪看腻了,前面应该快到了。”
小白从李长生的领口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抖了抖头上的雪花,“嗷呜”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
师徒二人带着白狐,继续向北。
又行了半日。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冰川雪岭时,漫天的风雪忽然停歇了。
视线的尽头,不再是单调的苍白。
一片深邃而幽暗的幽蓝海色,突兀地闯入了叶秋的眼帘。
在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交界处,极北海城那庞大而粗犷的轮廓,静静地匍匐在冰海之畔。
而更让人震撼的,是在那片幽蓝的冰海深处。
一座若隐若现、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龙宫蜃影,正伴随着海潮的起伏,在半空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