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金华纪元神谕 > 第七十六章 余烬新生(下)

第七十六章 余烬新生(下)

    岩锤重新在石榻边的石墩上坐下,独臂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赤红的眼睛依旧盯着陆昭,沉默了片刻,才用更加低沉、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气,开口说道:

    “你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我们……是在‘砺刃广场’东边,靠近‘熔炉区’入口的一个塌了半边的废弃矿道里,被巡逻队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气若游丝,胸口那石头(指石髓玉胎)烫得吓人,我们都以为你……”

    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回忆当时的情景。

    “是铁壁长老亲自带人,把我们从那鬼地方弄回来的。大祭司动用了石殿里最好的巫医和药,还亲自出手,用‘石心’之力,稳住了你的心脉。但这七天,你一直没醒,跟个活死人一样,只有心口那点热气,还有……你身体里,那股子古怪的、连大祭司都看不透的、时强时弱的、混着石头(地脉)和……别的东西的‘气’在转,吊着你的命。”

    “外面的仗……打完了。” 岩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近乎哽咽的激动与后怕,“赢了!我们……黑石……赢了!!!”

    “多亏了……你!” 岩锤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满了感激、敬畏,以及一种近乎看待“神迹”般的、难以言喻的激动。

    “那天!就在我们快撑不住,石殿都快被攻破的时候!整个黑石山脉……活了!地动山摇!无数道土黄色的、还带着金光的光,从地底下、从石头缝里冒出来!那些‘血牙’的杂碎,碰到那光,就跟雪见了太阳一样,蔫了、化了、石化了!我们的兄弟,受了那光照,伤好了,劲足了,石心通了!铁壁长老带着我们,一个冲锋,就把那些狗杂碎打得屁滚尿流!连它们那个藏在后面的、敲‘血怒战鼓’的‘血怒萨满’,都被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石刺,穿成了筛子!”

    “兵败如山倒!‘血牙’剩下的残兵败将,全他娘的被我们赶出了黑石山脉,撵回它们的臭水沟去了!”

    岩锤说得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昭脸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陆昭,仿佛要将这份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神迹”的敬畏,全部传递给他。

    “后来,大祭司和铁壁长老,还有族里的老石头们(指长老),查看战场,都说……那是‘石心’显灵!是黑石山脉的意志,在最后关头,庇佑了它的子民!但我和鹰眼,还有天羽小妞,都知道……那光,那动静,跟你之前在‘碎岩坡’弄出来的,还有在‘方舟’里最后那一下子……很像!不,是更强!强得多!”

    “是你,对不对?” 岩锤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俯下身,几乎凑到陆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压抑却难掩震撼的声音,低语道,“是你……在‘方舟’里头,跟那个……那个‘古神’一样的东西……借了力?然后……隔着不知道多远,把力‘传’了出来,救了黑石,救了所有人?!”

    陆昭无法回答,只能再次,极其艰难地,眨了眨眼。

    但这一下眨眼,在岩锤看来,不啻于最肯定的回答。

    岩锤猛地直起身,赤红的眼中,瞬间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水光!这个铁血铮铮、断臂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竟因激动和后怕,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他娘的……老子……老子这条命,还有黑石上下这么多条命……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

    “小子……不,陆昭!” 岩锤猛地用独臂,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对着陆昭,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沉声道:

    “从今往后,在黑石,你就是我岩锤,是我们整个‘裂石’氏,是黑石部族……最尊贵的客人,最铁的兄弟,最大的恩人!”

    “裂石酋长要是醒了,也一定会这么说!谁敢对你不敬,谁敢动你歪心思,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话音未落——

    洞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

    岩锤立刻收敛了情绪,但眼中的激动与敬意未减,他退后一步,让开了石榻前的空间。

    紧接着,两道身影,前一后,走进了岩洞。

    走在前面的,是铁壁长老。他依旧身披那套布满斩痕、却已擦拭干净的黑色重甲,只是没有戴头盔,露出那张棱角分明、布满风霜与一道新鲜疤痕(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的、不怒自威的脸庞。他的伤势显然也未痊愈,行走间步伐略显沉重,但脊梁挺得笔直,赤红的眼瞳中,燃烧着一种经历了血火淬炼、生死搏杀后的、更加沉凝、更加锐利、也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光芒。

    而跟在铁壁长老身后,缓步走入的——

    是大祭司。

    这位黑石部族最古老、最神秘的存在,依旧是那身暗金色符文袍,头戴晶石额冠,手持顶端镶嵌着流转土黄色光晕晶石的黑色长杖。它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与皱纹之下,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深邃如星空、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与真实的黑色眼眸,平静无波地,落在了石榻上,那个刚刚苏醒、虚弱不堪的星裔少年身上。

    岩洞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肃穆。

    连火塘中火焰的跳动,似乎都放缓、变轻了。

    岩锤、青漪(已起身),包括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紧张地缩在角落的璃,以及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一脸茫然的巴德,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敬畏地看向大祭司。

    铁壁长老在石榻前三步外站定,赤红的眼瞳深深看了陆昭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忌惮与……感激。

    大祭司则缓步上前,走到石榻边,微微低头,那对深邃的黑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陆昭苍白、虚弱、却异常沉静(或者说麻木)的脸庞。

    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用那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的目光,打量着陆昭,也“感受”着陆昭身上那极其微弱、却异常“奇特”的、混合了空乏、虚弱、坚韧的经脉、混沌的“星云”气海、暗金的祝福印记、以及一丝与大地隐隐共鸣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时间,在这凝重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大祭司那干涩、缓慢、仿佛岩石摩擦的声音,终于在这寂静的岩洞中,缓缓响起,直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传入陆昭那刚刚苏醒、依旧混沌的意识深处:

    “星裔陆昭……”

    “你,醒了。”

    “这很好。”

    它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奇异的韵律与力量。

    “你沉睡了七天。”

    “这七天,黑石山脉,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

    “外面的战争,结束了。黑石,赢了。”

    “这胜利,来得突然,来得……不可思议。”

    大祭司的黑眸,依旧牢牢锁定着陆昭。

    “有很多问题,需要答案。”

    “关于那场‘神迹’般的‘地脉共鸣’。”

    “关于‘熔炉区’深处,那条突然崩塌、又被神秘力量强行‘封闭’的矿道。”

    “关于你们,是如何从那里出来,又是如何……出现在那个废弃矿道中。”

    “更关于……你体内,那正在缓慢复苏的、连老朽都难以完全看透的、混合了太多不该共存之物的、奇异的……‘本质’。”

    它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带上了一种更加肃穆、更加郑重的意味:

    “但,在你恢复,在你能够清晰思考、回答这些问题之前……”

    “有些话,老朽需要先告诉你,也告诉在场所有人。”

    大祭司缓缓抬起手中的黑色长杖,杖端那流转的土黄色晶石,光芒微微明亮了一分,一股沉重、古老、令人心神安宁的无形力场,悄然笼罩了整个岩洞。

    “第一,黑石部族,欠你一条命。不,是欠了无数条命,欠了整个部族存续的、天大的人情。此情,黑石上下,铭记在心,永世不忘。裂石酋长昏迷前对你的‘认可’,此刻,已成为整个部族,对你最基础的、不容置疑的态度。”

    “第二,鉴于你所展现出的……‘特殊性’,以及你与‘古盟’、与‘方舟’、与这场战争之间,那无法割裂的、神秘的联系,从此刻起,你与你的同伴,在黑石部族内,将享有‘最尊贵客人’与‘部族恩人’的双重身份与待遇。你们可以在这里安心养伤,恢复,行动上,只要不触及部族核心禁地与机密,也将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与便利。”

    “第三,” 大祭司的目光,缓缓扫过岩锤、青漪等人,最后重新落回陆昭脸上,那平静无波的黑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深意。

    “关于‘方舟之心’,关于那场‘共鸣’,关于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在裂石酋长苏醒,并与老朽、与铁壁长老、与部族核心长老会共同商议之前,将列为部族最高机密。在场诸位,需立下‘石心之誓’,不得对任何外人泄露分毫。”

    “而对你,星裔陆昭……”

    大祭司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深邃的黑眸,仿佛要看到陆昭灵魂的最深处,用那干涩、缓慢、却字字千钧的声音,缓缓说道:

    “你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掌控……发生在你身上的,那场……远超你想象界限的、生命的、存在的、本质的……‘蜕变’与‘馈赠’。”

    “也需要时间,去等待,去观察,去判断……这场战争的‘余波’,这片土地的‘未来’,以及那隐藏在‘方舟’深处的、古老的‘秘密’与‘警告’,究竟……会将我们所有人,引向何方。”

    “好好休息。”

    “黑石,会是你暂时的……港湾。”

    “但前路……”

    “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望你……珍重此身。”

    “也望你……莫忘初心。”

    说完,大祭司不再多言,对着铁壁长老微微颔首,便手持长杖,转身,向着洞外,缓步而去。那沉重的黑色袍角,拖过粗糙的岩石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铁壁长老站在原地,又深深看了陆昭一眼,赤红的眼中光芒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岩锤点了点头,示意他照顾好陆昭,便也转身,跟随大祭司离开了岩洞。

    岩洞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火塘的光,温柔地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在粗糙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岩锤、青漪、鹰眼、璃、巴德,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石榻上,那个刚刚苏醒、接收了如此多震撼信息、却依旧虚弱得无法言语、只能静静躺着的星裔少年身上。

    陆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大祭司的话,岩锤的激动,外界的剧变,体内的“陌生”……一切的一切,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击着他那刚刚苏醒、依旧脆弱不堪的意识与身心。

    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来。

    但在沉入黑暗、继续休养之前,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沉重“责任”与“未知”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点亮的、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星火,在他那混沌的“星云”气海深处,那个暗金色的祝福光点旁,悄然亮起:

    “活下来了……”

    “但……”

    “一切……才刚刚开始……”

    意识,再次沉入了温暖的、修复的黑暗。

    而这一次,黑暗中,仿佛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源自脚下大地、源自胸口温玉、源自灵魂深处那暗金光点的、沉静的、坚韧的、新生的……“力量”与“回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