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从肩上拿下金箍棒,棒尖杵在地上,碾碎了一块石板。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站在高处的大神们,看着那些金光灿灿的佛像,看着那些仙光缭绕的天神,看着那些低眉垂目的菩萨。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刀,刮过那些虚伪的面具。
“灵山四大古佛,以及灵山所有人,一起镇压五万年,不得出关。而且——”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得像打雷,震得灵山上的瓦片都在发抖,
“不能用童男童女炼药。要对天发誓,立下天道誓言。”
他转头,看向天庭那一排排仙官,看向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天庭所有神仙,也要立下天道誓言。不得再用童男童女炼药。不得再做那些人神共愤之事。”
静。
比刚才更静。连风都不敢吹了。
灵山脚下的河流停了,远处的鸟叫没了,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孙悟空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这漫天虚伪神佛的心脏。
长生——他们赖以生存的、维持了无数年的长生之路,被他一刀斩断了。
童男童女炼药,那是他们最隐秘的、最肮脏的、最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秘密。
那些被供奉在高高庙堂里的神佛,那些被万民敬仰的金身塑像,那些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菩萨和罗汉——他们长生的秘密,是无数童男童女的血肉和白骨。
每年,每座庙,每个道观,都有童男童女被送进后殿,再也没有出来。
他们的父母以为孩子被神仙选中,去天上享福了。
他们跪在庙堂里磕头,烧香,捐香火钱,感谢神仙的大恩大德。
而神仙们,在后殿里,用那些孩子的精血炼丹,一粒一粒地吞下去,维持着自己虚伪的、肮脏的、建立在白骨之上的长生。
现在,孙悟空把这些都说了出来。在灵山大殿前,在漫天神佛面前,在所有罗汉和仙官面前,赤裸裸地、一字一句地、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灵山四大古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燃灯古佛闭着眼,嘴唇在颤抖,佛珠在他手中转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一阵暴雨打在瓦片上。
药师佛的手从药铲上松开了,那柄铲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铲刃上的霜花全部融化了,化作清水,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弥勒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张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人摘掉了面具,露出下面一张陌生的、苍白的、疲惫的脸。
如来跪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像一尊被人推倒的佛像。
天庭四御的脸色也变了。这一次,他们脸上那些“事不关己”的表情全部消失了。
紫微大帝的嘴角不再抽动,他的手握着紫金锤,锤头上的雷光噼啪响了几下,又熄了,又响,又熄。
东极青华大帝的玉如意停了,青色的光芒在如意头上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勾陈天皇的手按在断锏上,锏身的裂缝里,裂缝又大了一些。
后土娘娘的手帕掉在地上,她也没有捡,就那么站着,看着孙悟空,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层被人揭开的画皮,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疲惫的、苍老的脸。
“老君,不可!”
第一个开口的是燃灯古佛。他从地上站起来,枯槁的身体在佛光中微微颤抖,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促,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挣扎。
“老君,五万年,灵山——”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孙悟空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双眼睛是红的,燃烧的、滚烫的红。
燃灯古佛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张着嘴,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老君!”
药师佛也站起来了,蓝色的僧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灵山四大古佛镇压五万年,灵山就——”
孙悟空的金箍棒在地上杵了一下。
轰的一声,石板碎了,裂纹从棒尖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药师佛脚边。
药师佛低头看着那些裂纹,看着裂纹中涌出的金光,嘴巴闭上了。
“老君!”
弥勒佛从地上爬起来,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稳住,布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他也没顾上捡,
“天庭的神仙也要立誓?这——”
冥王的黑色长剑轻轻抬起了一寸。
剑尖对准了弥勒佛的方向,没有挥出,没有刺出,只是抬了一寸。
但弥勒佛的话停了。他盯着那柄漆黑的长剑,盯着剑刃上流转的黑色雾气,嘴巴张着,嘴唇在抖,但声音没了。
“老君!”
如来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灵山——”
孙悟空的金箍棒横过来,棒尖指着如来的脸。
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三寸。
如来看着那根棒子,看着棒身上流转的金光,看着金光中隐隐浮现的符文,嘴巴闭上了。
灵山四大古佛,四个人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不是被金箍棒堵的,不是被黑色长剑堵的,而是被那两股八阶的气息堵的。
孙悟空和冥王的气势同时释放,金光与黑雾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面无形的巨墙,朝着四大古佛和天庭四御压过去。
那面墙太重了,重到燃灯古佛的膝盖弯了一下,重到药师佛的身体晃了晃,重到弥勒佛的肚子都瘪下去一圈,重到如来的身体贴在地上,像一张被人踩过的纸。
重到天庭四御同时后退了一步,紫微大帝的紫金锤脱手落地,东极青华大帝的玉如意差点没握住,勾陈天皇的断锏从腰间滑下来,叮叮当当地滚下台阶,
后土娘娘的手帕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落进远处的草丛里。
灵山四大古佛,天庭四御,说到一半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那两股八阶的气息压在他们身上,像两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张着嘴,嘴唇在动,但声音没了。
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能做口型,发不出声。
太上老君骑在青牛上,拂尘搭在臂弯里,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孙悟空身上移到冥王身上,又从冥王身上移到地魁身上,最后落在那只跪在地上的猴子身上。
黑神话悟空站在地魁身边,浑身是伤但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在佛光中闪着微微的粉色。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五百年前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