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大风。
陶邑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范蠡一早推开窗,扑面而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被风吹得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大黄蜷在廊下的草窝里,把头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范郎,关上窗。”西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风太大了。”
范蠡关上窗,转身回到火盆边。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范平还没醒,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他的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西施在灯下缝衣裳。那是给姜禾做的冬衣,已经快完工了。深青色的粗布,厚实保暖,里衬缝了一层兔毛——是前日海狼的女人送来的,说她家那口子生前猎的,存着没用,送给范大夫家做冬衣。
范蠡看着那件衣裳,没有说话。
海狼死了,他女人还在。她送兔毛来时,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说:“海郎生前说过,范大夫待他如兄弟。他死了,民妇替他记着这份情。”
范蠡收下了兔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郎,”西施抬起头,“今日还要出门吗?”
“去一趟驿馆。”范蠡道,“景将军明日回郢都,去送送。”
西施点点头,继续缝衣裳。
辰时,范蠡出门。
风很大,吹得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伙计们缩在柜台后面,跺着脚取暖。卖热汤的摊子前排着长队,人们端着碗,边喝边呵白气。
陶邑在慢慢恢复。
虽然城墙上的痕迹还在,虽然城西的墓地里多了两千多块碑,虽然很多人家的门上都挂着白幡,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范蠡一路走到驿馆。
景阳正在整理行装。这位老将军明日就要回郢都复命,陶邑这边,由景梁暂代军务。
见范蠡来,景阳放下手中的竹简,招呼他坐下。
“范大夫来得正好。”景阳道,“本将正有事要跟你说。”
范蠡坐下:“将军请讲。”
景阳看着他,缓缓道:“楚王有意召你入郢都为官。”
范蠡一怔。
“你的名声,这次算是传遍天下了。”景阳道,“六日守城,以弱胜强,百姓用命堵缺口——这些事传到郢都,朝野震动。楚王说,这样的能臣,该入朝为官。”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范某谢楚王厚爱。只是——”
“只是什么?”
“陶邑离不开范某。”范蠡道,“城墙刚修好,民心刚稳住,盐场刚恢复。若范某此时离开,这一切可能付诸东流。”
景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范大夫,你是不想离开陶邑,还是不想入朝为官?”
范蠡坦然与他对视:“都有。”
景阳笑了。
“好。本将就喜欢你这句实话。”他站起身,拍拍范蠡的肩,“本将会把你的话转告楚王。至于他怎么决定,本将说了不算。”
范蠡起身行礼:“多谢将军。”
景阳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范大夫,本将还有一事相告——丁茂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他派人秘密接触了越国,似有联手之意。若齐越真的联手,陶邑将面临比上次更大的危机。”
范蠡心中一凛:“将军如何得知?”
“齐国那边有本将的眼线。”景阳道,“丁茂的人去了三趟越国,虽然行事隐秘,但瞒不过有心人。灵姑浮虽然重伤,但未死。若他伤愈复出,与丁茂联手,陶邑危矣。”
范蠡沉默。
景阳看着他,缓缓道:“范大夫,本将知道你心里有数。但本将还是要说一句:若真有那一天,陶邑可以向楚国求援。楚国不会坐视不管。”
范蠡点点头:“范某记下了。”
午时,范蠡离开驿馆。
他没有直接回猗顿堡,而是去了城西的墓地。
风很大,吹得墓碑前的枯草瑟瑟发抖。他一块块看过去,最后在海狼的碑前站定。
碑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那行字:陶邑水师统领海狼之墓。
“海狼,”他轻声道,“丁茂要联手越国了。那个杀田英的仇人,要来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你在那边,保佑陶邑。”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风还在刮。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已经做好了饭,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范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肉羹。
“爹回来了!”他喊了一声,拿起勺子就要吃。
西施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等爹一起。”
范平瘪瘪嘴,放下了勺子。
范蠡坐下,一家三口开始吃饭。
饭后,范平被乳母带下去睡觉。西施收拾碗筷,范蠡坐在火盆边,看着那件快做完的冬衣。
“夷光,”他忽然道,“今日景将军说,楚王想召我入郢都为官。”
西施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洗碗。
“你怎么想?”
“我不去。”范蠡道,“陶邑离不开我。”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范郎,你有没有想过,等范平再大些,等陶邑真正安稳下来,我们去哪里?”
范蠡一怔。
西施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是说过吗?海上有个岛,四季如春,花常开,果常熟。我们去那里住下,什么都不管。”
范蠡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想去?”
“想。”西施道,“但不是现在。等范平再大些,等姜姑娘回来,等杜衡也愿意去——我们一家人,去那里住下。”
范蠡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
“好。”他说,“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去。”
西施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窗外,风还在刮。
但屋里很暖。
腊月初五,晴。
风终于停了。
范蠡一早去了盐场。六日血战,盐场也受了些损失,但还算完好。这几日正在恢复生产,卤水池里的卤水已经开始结晶,再过几天就能出盐。
管事陪着他巡视,边走边汇报:“范大夫,人手还缺一些。战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不过已经在招人了,城西那边有不少妇人来应征,说想挣点钱补贴家用。”
范蠡点点头:“让她们来。工钱和男人一样。”
管事应了。
走到晒盐场时,范蠡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海狼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正在晒盐场上干活。
她晒得很卖力,额头上全是汗。
范蠡走过去。
那女人抬头见是他,慌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要行礼。
范蠡扶住她:“不必多礼。你……怎么来这里干活?”
那女人低着头,轻声道:“民妇想……想自己挣点钱。不能总靠着范大夫接济。”
范蠡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好。”他说,“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范某。”
那女人点点头,又去干活了。
范蠡站在晒盐场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妇人。她们大多是战死者的遗孀,穿着丧服,却在阳光下干活,额头冒汗,脸上带着疲惫但坚毅的神情。
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替死去的男人,活下去。
腊月初十,阿哑送来一封信。
是姜禾的:
“范郎:
冬岛一切安好。公子阳生身体大好,每日在温泉边种菜,还养了几只鸡。他说,等舅舅来,给舅舅炖鸡汤喝。
田英旧部那七人,有一个在造船时摔断了腿,养了两个月,现在能下地走动了。其余人都好。
但有一事需告知:三日前,有陌生船只靠近冬岛。不是齐国水师的船,是商船模样,但行迹可疑。我派人跟踪,发现他们在岛外绕了两圈,然后往南去了。
我怀疑,冬岛的位置可能暴露了。已准备再次转移,新藏身处暂不告知,以免信使被截。
另,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入冬后不宜航行。待明年开春,我回去看你们。
西施的冬衣做好了吗?我想穿。
姜禾。”
范蠡看完信,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姜禾和公子阳生都安好。担忧的是,冬岛可能暴露了。
他提笔回信:
“冬岛若危险,速转移。新藏身处确定后,不必告知具体位置,只需告知大致方向。若有万一,我可派人寻找。
海狼的女人在盐场干活,很勤快。她送了些兔毛来,西施给你做的冬衣,里衬就是那兔毛。暖和得很。
等开春,你回来穿。
保重。”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阿哑一怔,打手势:三十四。
范蠡点点头:“跟了我七年了吧?”
阿哑点头。
范蠡看着他,轻声道:“等开春,姜禾回来,你也歇歇。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哑摇头,打手势:不辛苦。跟着范大夫,心里踏实。
范蠡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腊月十五,月圆。
这一夜,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一轮圆月高高挂在天上,把银色的月光洒满陶邑。
范蠡带着西施和范平,登上城楼赏月。
范平大了些,不再像去年那样问个不停。他趴在城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安静得出奇。
“爹,”他忽然问,“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范蠡想了想:“有吧。”
“那她能看见我们吗?”
“能。”
“那她能看见海狼叔叔吗?”
范蠡沉默了。
西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过了很久,范蠡轻声道:“能。月亮那么大,能看见所有人。”
范平点点头,继续望着月亮。
一家三口,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月光下,整座陶邑静静卧着,像一个刚刚睡着的孩子。城墙上的新石和旧石在月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像一道道疤痕。
但疤痕会愈合。
城会越来越坚固。
人会越来越坚强。
范蠡抱起范平,牵着西施,走下城楼。
“回家吧。”他说。
“好。”
月光照在他们身后,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那影子,始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