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晨。
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拦地照进陶邑。
六日血战,城外的树木被砍伐殆尽,田野被踏成平地,越军营地留下的焦黑痕迹遍布四野。但阳光还是照进来了,暖洋洋的,带着秋日特有的清澈。
范蠡站在北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民夫。他们推着车,一具具收敛尸体——有越军的,也有陶邑守军的。越军的尸体被运到远处集体掩埋,守军的则被仔细辨认、登记,然后抬回城中。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田文眼眶深陷,满脸疲惫,但眼中有了光。
“伤亡统计出来了。”田文递过一卷竹简,“阵亡两千一百四十三人,伤者三千七百余人。百姓死伤四百二十六人。”
范蠡接过竹简,一页页翻看。
海狼的名字在第一页。
周老丈的名字在第三页。
那个少年亲兵的名字,在第七页。
他看完了,合上竹简,没有说话。
田文沉默片刻,轻声道:“景将军说,阵亡士卒的抚恤,楚国出一半。百姓的抚恤,由陶邑出。若钱不够,可以从盐利中支取。”
范蠡点点头:“告诉景将军,范某谢过。”
田文又道:“景将军还问,战死的百姓,要不要也立碑?”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立。和士卒立在一起。他们都是为这座城死的。”
田文点头,转身去了。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西那片空地。那里正在搭建灵棚,准备明日的集体葬礼。
两千多条命。
他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感受不到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翻晒冬衣。六日血战,城中的一切都被打乱了,但日子还要继续过。冬衣要晒,饭菜要做,孩子要带。
范平蹲在墙角,和那只黄白小猫玩。猫已经彻底不怕他了,趴在他腿上打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
见范蠡回来,范平抬起头:“爹,猫有名字了。”
“哦?叫什么?”
“大黄。”范平指着猫,“它黄。”
范蠡笑了。那只猫明明是黄白相间,偏偏被叫成“大黄”。
“好,就叫大黄。”
西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范郎,景将军方才派人来,说晚上在驿馆设宴,为你们庆功。”
范蠡摇摇头:“我不去。”
西施看着他,没有劝。
“那你想去哪儿?”
范蠡想了想:“去城西。看看那些受伤的兄弟。”
西施点点头:“我陪你。”
申时,范蠡和西施来到城西的伤兵营。
那里原本是盐工的棚屋,现在挤满了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味和腐烂的气息。呻吟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一声惨叫——那是医者在给伤兵清理伤口。
范蠡一棚屋一棚屋地走过去,在每一个伤兵面前停留。
有人认出他,挣扎着要起身。他按住那人的肩:“别动,好好养伤。”
那人眼眶红了:“范大夫,小人……小人的兄弟战死了。”
范蠡点点头:“我知道。陶邑会记住他。”
那人哭了。
范蠡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满是老茧。
“你叫什么?”
“小人赵大。”
“赵大,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范某给你安排个差事。”
赵大点头,泪流满面。
西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走出伤兵营时,天已经黄昏。
范蠡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西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范郎,你已经尽力了。”
范蠡摇摇头:“尽力?两千多条命,一句‘尽力’就够了吗?”
西施沉默。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那你想怎样?”
范蠡望着西沉的太阳,缓缓道:“让他们死得值。”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白先生:
“城守住了。阵亡两千一百四十三人,伤者三千七百余人。海狼战死。
告诉隐市的兄弟们: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另,越军虽退,但未远走。鹿郢的残部还在宋国边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让白先生密切监视,一有异动,速报。
姜禾那边,暂时不要告诉她海狼的死讯。等她自己回来,再说。”
第二封,给姜禾:
“城守住了。我还活着。
但海狼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是你的老部下,是你引荐给我的人。他死得很壮烈,用火点燃自己,堵住了城门。
陶邑会记住他。我也会。
冬岛若安全,便安心住着。等这边局势稍稳,我去看你。
西施和范平都安好。范平养了一只猫,叫大黄。
保重。”
第三封,给杜衡:
“衡儿:
仗打完了。城守住了。舅舅还活着。
这六日,舅舅见到了很多生死。有认识的人,有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死得很壮烈,用命换了这座城。
舅舅想,人这一生,总要为什么东西拼命。有人为国,有人为家,有人为心中那一点念想。
舅舅拼命,是为了这座城,为了城里的人,也为了你。
你在郢都要好好读书。等过年时,舅舅去看你。
舅舅”
写完三封信,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他没有说,崩塌之后,还会有新生。
城墙塌了,可以再建。
城门烧了,可以再立。
人死了,可以被记住。
而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
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份,一起活下去。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等明年,它还会结枣的。
十月二十四,阴。
集体葬礼。
城西的空地上,搭起了巨大的灵棚。两千多具棺木,整整齐齐排列着,从灵棚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景阳来了,田文来了,屈由来了,景梁来了,所有活着的守军都来了。城中的百姓也来了,密密麻麻,站满了整片空地。
范蠡站在最前面,身边是西施,怀里抱着范平。
丧钟敲响。
一声,两声,三声……一共敲了两千一百四十三声。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钟声落后,范蠡走上前,点燃第一炷香。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些棺木,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对着所有来送葬的人,说了一句话:
“他们用命,换了这座城。我们活着的人,要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白色的纸钱,漫天飞舞。
葬礼结束后,范蠡独自来到海狼的棺木前。
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海狼,你放心。陶邑,会越来越好的。”
他转身离去。
身后,纸钱还在飘。
十月二十五,晴。
陶邑开始重建。
景阳调拨了三千楚军,帮着清理废墟、修复城墙。城中的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男人出力,女人送饭,连孩子们都帮着搬运小块的砖石。
范蠡每天一早就出门,在城中各处巡视。哪里需要人手,哪里缺少材料,哪里进度太慢——他都要亲自过问。
西施心疼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夜里,在他回来时,端上一碗热汤。
十月底,城墙修复了大半。
十一月初,第一批冬衣运到。
十一月中旬,城外开始重新耕种冬麦。
陶邑,正在一点一点活过来。
十一月十八,夜。
范蠡正在书房批阅文书,阿哑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满脸风尘,眼中布满血丝。见了范蠡,他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范蠡扶起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阿哑打手势:送信途中遇见了越军溃兵,绕路走的。后来又听说陶邑被围,想回来,但进不来。直到今日,才随第一批进城运粮的商队混进来。
范蠡点点头:“辛苦了。先去歇息。”
阿哑摇头,打手势:姜禾那边有回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范蠡。
范蠡展开,是姜禾的字迹:
“范郎:
信收到了。
城守住了,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海狼的事,我知道了。他是我引荐给你的人,也是我的兄弟。他死得壮烈,是他的命,也是他的福。陶邑会记住他,我也会。
冬岛一切都好。公子阳生身体大好,每天在温泉边开地种菜。他说,等舅舅来了,要亲自下厨给舅舅做饭。
田英旧部那七人,有两个在造船时受了伤,但无大碍。其余人都好。
端木赐死后,宋国那边安静了许多。但丁茂还在,田乞还在,越国还在。范郎,你要小心。
等明年开春,海上的风浪小些,我回去看你。
带上西施和范平。我想见他们。
姜禾。”
范蠡看完信,久久未动。
姜禾说,她要回来。
明年开春。
带着西施和范平,去见见她。
那个在海上漂泊多年、护着公子阳生、一次次躲过追捕的女子。
该让她回来了。
窗外,月光如水。
那棵枣树,静静立在院子里。
等明年,它还会结枣。
等明年,姜禾会回来。
等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十一月十八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再过十几天,就是腊月。
腊月过后,就是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