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郢都郊外。
天色微明时,范蠡的车队抵达云梦泽北岸的一个渔村。这里是隐市的秘密据点之一,村中三十余户人家,半渔半农,表面上与寻常村落无异,实则都是隐市成员的亲属或受过恩惠的百姓。
“杜先生,这边请。”接应的老渔夫姓云,是这里的村长。他领着范蠡等人穿过晒满渔网的滩涂,来到村西头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东厢是厨房,西厢堆着渔具。院中有一口井,井边种着几丛薄荷,在晨露中散发着清香。
“都安排好了。”云伯关上门,压低声音,“行宫那边的车队,明天午时从南门入。共十辆车,八车酒,两车干货。领队的是行宫采办刘管事,好酒,贪财,已经打点过了。您扮作他的远房外甥,叫杜康,从临淄来,专门做酒水生意。”
范蠡点头:“刘管事现在何处?”
“在城里‘醉仙楼’,昨晚喝多了,还没醒。”云伯说,“下午他会过来,跟您对一下说辞。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车队所有人的底细,有三个是熊胜安插的眼线,要特别注意。”
范蠡接过名单,快速浏览。十名车夫,八名护卫,加上刘管事和他这个“外甥”,一共二十人。其中三个车夫被特别标注——王三、李四、赵五,都是最近两个月才被安排进行宫采办处的。
“这三个人,什么来头?”
“王三是熊胜奶娘的儿子,李四是熊胜府上管家的侄子,赵五……”云伯顿了顿,“赵五最麻烦,他姐姐是熊胜的侍妾,很得宠。这个人识字,会算账,名义上是车夫,实则是监工。”
范蠡将名单递给姜禾:“记熟这三人的长相特征,路上避开他们。”
姜禾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头:“明白。”
“还有一件事。”云伯神色凝重,“昨天傍晚,燕国使者到了,住进行宫东侧的‘听松苑’。带队的是公子职的门客公孙衍,此人据说精通纵横之术,是燕国有名的说客。楚王很重视,今晚要在行宫设宴接见。”
范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宴会规模如何?”
“不算大,但规格很高。”云伯说,“楚王只请了十几位重臣作陪,熊胜、屈晏都在列。宴席设在‘兰台水阁’隔壁的‘观澜殿’,据说……西施姑娘也要出席。”
“什么?”姜禾一惊,“她身子那么重,还要参加宴会?”
“这是楚王的意思。”云伯叹气,“说是要让燕国使者看看,楚越已经和睦,西施姑娘在楚国备受礼遇。但实际上……恐怕是想用她来炫耀。”
范蠡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在宴会上作陪,楚王的心思,昭然若揭——西施不过是他展示权力和掌控力的工具。
“宴会什么时候开始?”
“戌时三刻。”云伯说,“预计要持续到子时。”
范蠡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梦泽的茫茫水色。戌时三刻到子时,正是守卫换班、人员最杂的时候。若是能利用这个机会……
“云伯,”他转身,“有没有办法,让我今晚就进一次行宫?”
云伯吓了一跳:“今晚?太急了!守卫比平时严三倍,进出都要三重查验……”
“我有这个。”范蠡取出墨回给的铜符,“不是说,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外围吗?”
“那是白天运送物资的时候。”云伯摇头,“晚上行宫宵禁,除了当值守卫和特许人员,谁也不能进出。除非……”他忽然想起什么,“除非是送急件。行宫与郢都之间有驿马传递文书,每晚亥时、子时各一趟。送信的人可以凭腰牌进出。”
范蠡看向阿哑。阿哑会意,比划手势:我可以扮作信使。
“太危险了。”姜禾反对,“阿哑虽然身手好,但不会说话,万一被盘问……”
“我去。”范蠡说,“云伯,有没有办法弄到信使的腰牌和文书?”
云伯沉吟良久,终于咬牙:“有一个办法,但只能用一个时辰。行宫驿站的驿卒老黄,是我表弟的儿子。他今晚值夜,亥时那趟送信,可以‘突然腹痛’,找人顶班。但时间很紧,从拿到腰牌到送信返回,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过了时辰,换班的就会发现。”
“一个时辰够了。”范蠡说,“云伯,安排一下。另外,给我准备一套驿卒的衣服,还有一份‘紧急文书’——就说是郢都来的密报,关于燕齐边境的最新动向。”
“这……伪造国事文书,是死罪啊!”
“所以要做得像。”范蠡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这是隐市仿制的楚国军报专用印,虽然不能以假乱真,但夜色下应该能蒙混过关。”
云伯看着那枚印章,终于点头:“我这就去办。”
午后,刘管事来了。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大腹便便,满脸油光,一进门就嚷嚷:“外甥呢?我那个从临淄来的外甥呢?”
范蠡从屋里走出,躬身行礼:“舅父。”
刘管事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嗯,模样周正,像个做生意的。云伯都跟你说了吧?明天午时,车队从南门进。你跟着我,少说话,多做事。行宫里规矩大,冲撞了贵人,我可保不住你。”
“外甥明白。”范蠡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这是临淄带来的特产,请舅父笑纳。”
刘管事接过锦囊,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好,好,懂事。对了,明天除了酒,还有两车是给燕国使者的礼物——十匹蜀锦,五箱瓷器。你帮着点验点验,别出岔子。”
“燕国使者已经住进来了?”
“昨天到的。”刘管事压低声音,“听说那个公孙衍,厉害得很,一来就跟楚王密谈了两个时辰。今晚设宴,楚王特意吩咐,要用最好的酒,上最好的菜。啧啧,燕国那么远,楚王这么重视,看来是要搞大事啊。”
范蠡故作好奇:“燕国使者来,跟我们齐国有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刘管事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燕国想联合楚国,一起对付齐国。这些年齐国太强了,南打越国,北压燕赵,楚国也担心啊。要是齐楚燕三家打起来……嘿嘿,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就有得赚了。”
范蠡心中冷笑。刘管事只知道眼前利益,却看不到背后的凶险。齐楚若真联手伐燕,或者燕楚联手制齐,中原都将陷入更大的战乱。到那时,别说做生意,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送走刘管事,范蠡回到屋里。姜禾正在整理行装,见他进来,问:“你真要今晚去行宫?”
“必须去。”范蠡说,“宴会是个机会,我要亲眼看看地形,也看看……西施现在怎么样。”
姜禾沉默片刻,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软甲:“穿上这个。我让海狼改过,贴身,不显形。”
软甲是用细铁丝和丝线编织而成,轻便柔韧。范蠡穿上,外面套上常服,果然看不出异常。
“谢谢。”他说。
“我不是为了你。”姜禾低头整理药箱,“是为了计划能成功。你若出事,一切都完了。”
范蠡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姜禾总是这样,用最硬的话,做最软的事。
傍晚,云伯带来了驿卒的衣服和腰牌。衣服是深褐色的麻布短打,已经洗得发白,腰牌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云梦泽行宫驿”六个字。
“老黄说,他亥时初刻在驿站等你。”云伯交代,“你从西侧小门进,守卫认识他,不会多问。进去后直接去‘兰台水阁’,送完信就回,千万别耽搁。子时前必须出来,否则换班的人一到,就露馅了。”
范蠡换上驿卒衣服,将铜符和伪造的文书藏在怀中。阿哑要跟去,被他制止。
“你留在这里,保护姜禾。”他说,“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而安全。”
阿哑还要坚持,姜禾开口:“听他的。你去了,反而引人注意。”
戌时三刻,范蠡出发。
云梦泽行宫建在泽中最大的岛屿上,四面环水,只有三条石桥与岸边相连。夜幕下,行宫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到丝竹之声——宴会已经开始了。
西侧小门是仆役和杂工进出的通道,守卫果然松懈。范蠡出示腰牌,守卫看了一眼,挥挥手:“老黄,今天怎么这么早?”
范蠡压低声音,模仿老黄的郢都口音:“肚子不舒服,想早点送完早点回去。”
守卫笑了:“又偷喝酒了吧?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顺利进入行宫。里面比想象中更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若不是有云伯给的地图,很容易迷路。
范蠡按地图指示,快步走向“兰台水阁”。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守卫,他都低头避让,无人盘问。
快到水阁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喧哗声。范蠡闪身躲进假山后,只见一群宫女提着灯笼匆匆走过,中间簇拥着一个华服女子——正是西施。
她比一年前丰腴了些,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扶着她,脚步缓慢。
“姑娘慢些,前面台阶。”
“楚王吩咐,让姑娘在宴会上露个面就好,不必久坐。”
“太医说了,姑娘身子重,不能劳累。”
宫女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西施却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向前走。
范蠡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他想冲出去,想带她走,想告诉她再等等,还有三天……
但他不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眼前走过,消失在回廊尽头。
等她们走远,范蠡才从假山后出来,快步走到水阁。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两层阁楼,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桥与岸边相连。此时阁中只有两个宫女留守,正在收拾衣物。
“驿卒送信。”范蠡站在门外说。
一个宫女出来,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封泥:“等着,我去禀报姑娘。”
“姑娘不在?”
“去宴会了,但管事嬷嬷在。”宫女进了里间。
范蠡趁机观察四周。水阁位置偏僻,确实易守难攻。但问题也在这里——一旦事发,四面环水,无处可逃。除非……有船。
他望向窗外。夜色下,水面泛着微光,隐约能看到几艘小舟系在远处的柳树下。那是宫女太监采莲用的,不大,但载两三个人没问题。
“嬷嬷说,信放这儿,你可以走了。”宫女出来说。
范蠡躬身退出。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绕到水阁后面,记下了小舟的位置和数量。然后才按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忽然听到前面有人说话。范蠡立刻躲进阴影里。
是熊胜和绿珠。
“公子,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绿珠的声音柔媚。
“没多……”熊胜脚步踉跄,“今晚高兴,燕国使者答应合作,齐国……齐国的好日子到头了!等灭了齐国,我就向王叔请功,封个上将军,到时候……到时候你就跟我回府,做我的如夫人……”
“公子说笑了,青青哪有那个福分。”
“我说有就有!”熊胜忽然停下,扳过绿珠的肩膀,“青青,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心待我?还是……还是跟那些女人一样,只图我的钱财地位?”
绿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公子若不信青青,青青明日就离开郢都,回宛城去……”
“别,别走。”熊胜软下来,“我信你,我信你。只是……只是最近烦心事太多。屈晏那个老东西,总跟我作对。还有那个范蠡……”他忽然压低声音,“王叔怀疑,范蠡跟西施有旧情。你说,西施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
绿珠心中一惊,面上却笑道:“公子想多了,西施姑娘在吴宫时,范蠡大夫是越国使臣,两人见过几面而已。况且,若真有私情,范蠡怎么会放任她来楚国?”
“也是。”熊胜似乎被说服了,“不过王叔说了,等孩子生下来,要做滴血认亲。到时候,什么都清楚了。”
两人边说边走远。范蠡从阴影里走出,手心全是冷汗。
楚王果然怀疑了。滴血认亲……这种粗糙的方法虽然不准,但若楚王存心找茬,什么结果都有可能。
必须加快计划。
子时前,范蠡顺利离开行宫,回到渔村。
姜禾一直在等,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范蠡脱下驿卒衣服,“楚王怀疑孩子是我的,要等生下来滴血认亲。另外,燕国使者已经和楚王达成初步合作,目标是齐国。”
“那我们的计划……”
“照旧。”范蠡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脸,“但要做些调整。水阁四面环水,我们要准备船。另外,行动时间要提前——就在明晚,燕国使者离开之前。”
“明晚?”姜禾一惊,“可是我们的人还没到齐……”
“等不及了。”范蠡转身,“楚王已经起疑,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明晚宴会继续,燕国使者会向楚王辞行。那时候行宫最乱,守卫也最松懈,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几行字:“云伯,立刻派人送信。第一封给屈晏,告诉他明晚亥时三刻,在行宫西侧石桥接应。第二封给绿珠,让她明晚想办法留在水阁附近。第三封……”他顿了顿,“给墨回,说‘鱼将出水,请备舟楫’。”
云伯接过字条:“我这就去办。”
“还有,”范蠡叫住他,“准备一艘快船,明晚子时,在云梦泽南岸‘芦苇荡’等候。船上备足清水干粮,再备一个稳婆。”
“稳婆?”
“西施随时可能生产。”范蠡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不能冒险。”
云伯点头,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下范蠡和姜禾。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范蠡,”姜禾轻声问,“救出西施后,你真的……不去东海看看她吗?”
范蠡望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说:“等陶邑稳定了,等孩子长大了,也许……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但他知道,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乱世之中,离别是常态,相聚是奢望。
他能做的,只是尽力让在乎的人,活得好一些。
哪怕此生再不相见。
夜更深了。
远处行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兰台水阁”还亮着微光。
西施应该已经回来了。
她是否也在望着这夜色,想着远方的人?
范蠡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晚,他将带她离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他的承诺。
也是他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