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熙猛地想起来了，那天在百货大楼，一出手就把砍价大姐怼得哑口无言的那位。
‘我是没买到这件衣服的主人。’这个名场面过于记忆犹新，让叶文熙一下子秃噜了出来。
她赶紧收住，清了清嗓子，换上客气的笑容：“啊，不是...不好意思。你好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
宋晓棠看着她，面带微笑，她大大方方伸出手：
“叶同志，你好，我叫宋晓棠，《巾帼仁心》的制片人，很高兴与你见面。之前你们在百货大楼展销的时候，我光顾过。”
叶文熙握住她的手：“欢迎您，宋制片，您能来我们成衣社，是我们的荣幸。”
几句场面话来回递过，叶文熙侧身引路：“要不我们先参观一下？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服装款式、生产和管理流程。”
“好。”宋晓棠点头，语气平淡。
叶文熙带着她往里走。
孙小兰讲定制流程，从接单到裁片到缝纫到出库，把技工的细致和用心摊开了讲。
李研玉讲品控，张口就来，话不花哨，但听着踏实。小禾讲设计理念，一开始声音有点紧，后来越说越顺。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宋晓棠一直听着，不插话，不打断，偶尔点一下头。
不能说她没有反应，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肯定的时候说一句“不错”，可那神情平淡得，像是例行去了一趟车间巡查。
表情从头到尾没太大变化，沉稳得像一潭水。
叶文熙暗暗惊叹，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当上制片，果然不简单。
她不信有人听完这些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恐怕这位宋晓棠，早就猜到了她今天有所求，所以刻意收敛，不动声色，好在谈判时占住上风。
参观结束，叶文熙引着他们往会议室走：“宋制片，李导演，这边请，我们坐下聊。”
几个人入座，相比宋晓棠的沉稳，李启明的反应就外放多了。
从一进展厅起，展示区的阵仗就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整个参观过程中，他的眼睛瞪得比宋晓棠大了一圈，专注程度写在脸上。
进了会议室，目光还在那些照片和海报上转，眼神里带着亮。
但他时不时瞄一眼宋晓棠的态度，看她那么冷静，自己也压了压，没敢表现得太夸张。
茶水斟上，水果摆好，几个人先客套了几句。
“宋制片，李导演，我这人不爱客套，但今天这声‘欢迎’，是真心实意的。”叶文熙笑着开场。
“叶同志客气了。你们这阵仗，我们才是开了眼界。”李启明接话。
叶文熙也不急，聊了几句关于拍摄和剧情和问题，慢慢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李导演，咱们这部戏的服装需求，您大概跟我透个底？我评估一下，看看我们能接多少。”
李启明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叶同志，我跟你说实话。咱们这部戏，主角是女军医，场景主要分三块：军区日常、战场前线、还有少量的现代戏生活戏。”
“高档服装的需求，说实话不多。女军医这边，特别有场面的大概需要一两套拿得出手的常服，就是那种穿出来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男主演那边也是，一两套。剩下的，就是普通军装和日常便服，数量大，但要求不高。”
他想了想，掰着指头数：“加起来，高档服装大概十套左右。普通便服，包括日常穿的衣服、普通配角的常服，所有角色加在一起，大概需要五六十套。军装那块我们自己解决，不用你们操心。”
宋晓棠补充了一句：“高档服装方面，要能撑得住镜头，质感、设计、细节都不能马虎。普通的便服，只要不出错就行，不用太讲究。”
“没问题，我们愿意赞助！”叶文熙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此话一出，张云霞和丁佳禾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怎么就直接答应了？不是还要谈判吗？
与此同时，宋晓棠也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神情，她眼神微微一震，很快又收回去。
但那一瞬间的破功，被叶文熙逮了个正着。
这件事情，放在一个大厂领导身上恐怕都要商讨许久才能做决定。
可叶文熙只是一个小作坊的负责人，竟如此大方、果断，太出人意料了。
宋晓棠和李启明对视一眼，眼里都多了一层好感。
叶文熙没有继续往下谈条件，反而笑着问了一句：“二位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赞助你们吗？”
宋晓棠和李启明之前认为一定是商业植入。
可刚才叶文熙那副爽快答应的态度，又让他们犹豫了。
什么都没谈，直接说“愿意”，这不像谈生意，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呢？”宋晓棠问，“这个我们还真猜不到。”
叶文熙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我听说，这部戏拍的是女军医的故事，是一部颂扬女性专业、勇气与担当的电影，这一点十分吸引我。”
此话一出，宋晓棠的眼神变了。不再有防备，不是试探，是真的被触动了。她第一次迎向叶文熙的眼神，目光里带着光。
“实不相瞒，这种军旅题材，拍女性的，太少了。”叶文熙说。
“各位可能也听说了，丁佳禾同志的经历，跟这个原型很像。作为她的朋友和合作伙伴，我太理解、太赞同拍这样的电影了。”
“我甚至希望，未来能有更多作品，拍女性，颂女性。”
“真正的，把女性放在台中央，她们值得被看见。”
宋晓棠的神情松了一下，不是笑，是绷着的东西，忽然被人接住了。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有人递过来一碗水。
叶文熙赌对了。
她赌的是，一个女制片人，选择拍一部女军医的军旅片，骨子里一定有一股劲儿。
她想为女性发声，想送女性上战场，想让世人看到她们的伟大。
这是一位女性创作者的表达欲。
叶文熙现在不是在谈赞助，她是在告诉宋晓棠：我懂你。
“谢谢你，叶同志。”宋晓棠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不过分，分寸刚好。
“所以，宋制片要是还有什么难处，我们一定尽力。”
“在军区拍戏，不比外面，一定会有很多不便和麻烦。人手、场地、协调，我们军属别的本事没有，跑跑腿、搭把手还是能出上力的。”叶文熙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李启明似乎想要说什么，他下意识往宋晓棠那边瞟了一眼，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文熙说的没错。在军区拍戏，限制和管控太多了。
摄制组不可能把所有人都从外面带进来，住宿安排不了，审核也过不了。
叶文熙这句话，正正戳在李启明的痛处上。
他太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