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盖特爵士,”他终于说,“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让他们走。让舰队继续监视,但不要靠近。让情报部门继续分析,但不要声张。让报纸什么都不要写,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温盖特在电话那头说:“明白,首相。”
首相放下电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看不见泰晤士河的水面。只有远处的几盏灯,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无数颗坠落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战争刚爆发时,民众涌上街头欢呼的情景。那时他们相信,圣诞节前就能回家。
现在三年过去了。
还要打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支刚刚通过苏伊士运河的舰队,正在改变这场战争的天平。
俾斯麦号已经航行了十九天。
从2月19日出港到现在,整整十九天。四千五百多个小时,在北大西洋的狂风巨浪中颠簸,在南下的漫长航线上漂流。
舰员们瘦了一圈。不是饿的——食物还够,是累的,是熬的,是那种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精神消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合身的军装现在显得空荡荡的。淡水限量供应,每天每人只有一壶,够喝,但不够洗脸。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整个战舰上闻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动物园。
新鲜蔬菜早就吃完了。罐头和硬饼干成了主食。硬饼干泡在热水里能软一点,但嚼起来还是像在嚼沙子。罐头是咸牛肉,咸得能把人齁死,但没人抱怨——有吃的就不错了。
燃油剩余百分之十七。提尔皮茨号剩余百分之十四。
舍尔把航速降到了八节。不能再降了,再降舵效就差了,遇到风暴会失控。
他就这样漂着,漂在大西洋中央,像一个找不到港口的幽灵。
3月10日,上午九时。
舍尔站在舰桥上,看着海图桌上那张被铅笔线画满的北大西洋海图。参谋们每天更新一次位置,那条代表俾斯麦号的虚线已经画出去老长,从北纬六十度一路向南,现在到了北纬二十度附近。
再往南五百海里,就是赤道。
赤道那边,是南半球。是南非,是南美,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世界。
“将军,”航海长轻声说,“我们的燃油……”
“我知道。”舍尔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百分之十七。以八节航速,可以再跑大约四天。四天后,燃油见底,主机停转,俾斯麦号将变成一座漂浮的钢铁棺材。
到那时,他有两个选择:弃舰,或者自沉。
弃舰?一千二百人挤在救生筏上,在大西洋中央漂流,生还率不足十分之一。
自沉?打开通海阀,让海水灌进舱室,让俾斯麦号带着一千二百人沉入海底。
不。
他摇了摇头。
还有第三个选择。等。
等兰芳的回应。
虽然已经等了十六天,虽然没有任何消息,但他还在等。
因为等,是唯一的希望。
“将军,”通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收到一封电报。兰芳海军部发来的。”
舍尔转过身。
通讯官的手在发抖。那几页电报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像风中的落叶。
舍尔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
舰桥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敢出声。
舍尔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那种过于复杂的情绪堆积在一起,反而变成了空白。
“转向。”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航海长愣了一下:“将军?”
舍尔走到舷窗前,指着西南方向。
“航向二六零,航速十节。”他说,“去接我们的客人。”
航海长张了张嘴,想问客人是谁,但他看见了舍尔手里的电报。
他看见了舍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十六天来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光。
3月13日上午
瞭望员第一个看见那支舰队。
“舰影!”他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尖得变了调,“正东方向!多艘——是战列舰!”
舍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舷窗前,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海平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轮廓,像铅笔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但随着两舰继续靠近,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两艘修长的战列舰,舰桥高耸,炮塔巨大。那是俾斯麦级的轮廓。
两艘补给船跟在后面,船身矮胖,像两座移动的仓库。五艘驱逐舰在两翼展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显然也在全速赶路。
舍尔放下望远镜。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什么。
“挂起信号旗。”他说,“德国海军欢迎兰芳海军。”
值更官愣了一下:“将军,挂什么旗?”
“德国海军旗。”舍尔说,“和兰芳海军旗并排。”
值更官跑向信号旗柜。
三十秒后,俾斯麦号的桅杆上升起两面旗帜。红白黑三色的德国海军旗,和红底金龙的兰芳海军旗,在海风中并排飘扬。
那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一幕。两个不同国家的战舰,在同一片海域,升起彼此的旗帜。
三十分钟后,两艘小艇同时从双方旗舰放下。
舍尔穿着洗得发白的将官服,左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女王号炮击时留下的伤,还没好透。他站在小艇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顾不上整理。他只是看着对面那艘越来越近的战舰。
淮河号。
那是一艘比俾斯麦号更新的战舰。线条更流畅,舰桥更高,炮塔的轮廓更锐利。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刚从船坞里开出来的新玩具。甲板上的水兵列队站立,军装笔挺,帽檐压得整整齐齐。
舍尔想起自己的俾斯麦号。那艘已经航行了十九天、带着三处战伤、燃油几乎见底的战舰。
他忽然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