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顺子用后脑勺,蹭张长耀帽子上的狗毛。
嘴上的绒毛已经变成了挂满霜花的白胡子老头模样。
“二顺子,生恩没有养恩大,你读的书不比我少。
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张长耀又拍了一下二顺子的毡帽头。
“长耀哥,我没想过亲不亲生这件事儿。
我现在就想多送点儿财神爷,把毕业之前的学费和伙食费攒够。
我那个爹、娘整天的在我耳根子唠叨,让我别上学了,说上学有个啥用。
最后还不是要种地,种地又不需要书本里的东西。
我现在听的耳朵根子起茧,要不是老师告诉我咋也得有个毕业证,或许我早就不念了。”
二顺子的脑袋离开了张长耀帽子上的狗毛, 趴在膝盖上掉眼泪儿。
两个人进了院子,张长耀卸毛驴车,二顺子蹦跳着进屋去和廖智唠嗑儿。
“廖智大哥,你写的这个能赚钱不?比不比送财神爷赚得多?”
廖智写的故事让二顺子感到新奇,跪在他身边儿盯着他看。
“二顺子,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等我赚了钱告诉你。
眼时来看,指定不如你送财神爷来钱快。
外边天天白毛风,雪壳子,你这小身板儿送财神爷能受的住吗?”
廖智抬起头看着二顺子单薄、露着棉花的棉袄。
这要是在以前,他没得病的时候,一定会对二顺子伸出援手。
现在他不能,也不会开这个口,他知道自己不配帮助任何人。
他抬头看杨五妮,已经被这头都剩瘦肉的猪,愁的一天没有乐呵模样。
“廖智大哥,你别看我瘦,除了骨头都是肉。
我娘整天说我,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
二顺子挤眉弄眼儿的逗廖智,好像挨冷受冻的人是别人一样。
杨五妮看见张长耀买回来花椒大料,还有姜。
就把冻了的猪肉和大骨头,都搬进屋子里缓冻。
“五妮,你看看咱家有没有二顺子能穿的衣服,给他找一身。
还有他的棉鞋,都张嘴了,送财神爷天天走肯定不行。”
张长耀帮着杨五妮把肉搬进来,在外屋小声的问杨五妮。
“再说吧!先干正事儿。”杨五妮气不顺 扫了一眼屋里的二顺子,就没再说话。
二顺子这孩子耳朵尖,听出来杨五妮不高兴,抱着财神爷一溜烟儿的跑回了家。
吃完晚上饭,杨德山继续研究他的廖智,廖智继续写他的稿子。
张长耀烧炉子、烧炕,收拾屋里外头,忙的满脸灰。
杨五妮打开箱子,从里面找出来几件棉衣服。
铺在炕上比愣起来,手里的鞋底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
研究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动手裁剪,连夜做了一双棉鞋,补出来一套棉衣、棉裤。
由于是大半夜不睡觉赶做出来的,眼睛疼的厉害。
活计也粗糙了一些,自己看了叹了口气摇摇头,把东西推到了一旁。
把针插在线板子上以后,顶针儿也没摘,倒在张长耀身边就打起了呼噜。
“五妮,不用这么着急的,你这是一宿没睡吗?”
早晨起来的张长耀,看着炕上的东西,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的激动。
“你们老爷们儿懂个啥?二顺子今天就要去送财神爷不给做出来哪那行?
冻坏了以后,你就是给他穿毡袜都没有用。
生了冻疮的手脚,每年都会钻心的刺挠。”
杨五妮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脚。
“五妮,你不说,我还没想到,你一直在外边住。
这么些年,手脚咋细发的,没得冻疮呢?”
张长耀把杨五妮的手脚,从被窝里拽出来看。
“哈哈!山人自有妙计,野人有野人的活法儿。
入了冬,我就用苞米叶子编几双鞋,每双鞋里都用偷来的羊毛擀成毡袜,塞在里面。
我去偷羊毛,羊倌儿也懒得搭理我,或许他知道我要干啥。
薅羊毛要挑大母羊肚皮底下哪块儿,那个地方羊绒多。
擀毡袜的时候别着急,慢慢的来,最好能包住脚脖子。”
杨五妮伸着自己的脚给张长耀看,一脸的得意。
“哪手咋弄的,编了一个手闷子,塞羊毛?”张长耀有点不相信。
“张长耀 ,一看你就傻,没挨冷受冻过,啥也不懂。
你忘了我小哥能抓兔猫儿,豆杵子,狐狸、狼啥的了?哪个东西有皮和毛。
那东西皮一扒晾干,用石头砸软,用麻线坯子一缝,做的手闷子能带好几十年。
要是没有这些小东西的皮毛做的被褥把我包上,大冬天的我早就冻死了。”
杨五妮说着说着脸上没了笑容,猛的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
“张长耀,你说是不是老天爷不想让我死。
我要是死了,你就娶了郑美芝,那你现在就成了侯大眼睛。”
杨五妮又把脑袋伸出来,做着鬼脸逗张长耀。
“五妮,你别扯,我要是娶了郑美芝,她敢?”
张长耀抱起给二顺子做的棉衣、棉裤和棉鞋。
要给他送去回来,老叔已经起来烧炕,点炉子。
杨五妮把热好的饭菜端到炕上的饭桌子上,赶紧往锅里添水烀瘦肉和大骨头。
吃完饭,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把烀好的瘦肉和大骨头装在一个发黄米面的红色大泥盆里。
油滋啦和荤油也搬了上去,用破门帘子围起来。
杨五妮犹豫了一下,把菜板子和菜刀也搬了上去。
最关键的就是借来的铁杆秤,和一大把零钱。
只要是四姐交代的东西,杨五妮一样儿一样儿的,从脑袋里过了一遍。
两个人穿的咋厚,还是被风穿透,不得不用褥子把腿盖好。
镇子的西头有一个大市场,卖东西的人都聚集在一起。
周围有学校、卫生院,邮电局,大小单位二十多家。
杨五妮老远就看见了四姐夫韩立强,刻意的躲开他,站在了一个卖冻梨、冻柿子的旁边。
“烀熟的拆骨肉,香滋辣味,不好吃不要钱!
荤油,油滋啦,先尝后买,通通最低价。”杨五妮抻着脖子在市场里走着叫卖。
“杨五妮,你不是和你四姐说不和我争嘴,去乡下卖,咋跑市场里卖肉来了?”
韩立强被冻的脸蛋子通红,看见杨五妮吆喝着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就站起身来,冷着脸,把他拦住,不让她再往前走。
“韩立强,我卖的又不是生肉,咋就和你犯争了?
去哪儿卖咋滴?市场是你们家开的?和猪肉沾边的只许你自己卖,别人都不许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