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老太太身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小水面前那碗炒鸡蛋上。
小水那碗炒鸡蛋,黄澄澄的,香气扑鼻,但老太太面前呢?
老太太的座位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稀溜溜的棒子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范德贵面前也是同样的东西,碗搁在桌边,还没动,筷子横在碗沿上,旁边放着半块黑面饼子,看着就咽不下去。
常昆心里的火呼地一下又蹿高了。
范来宝还在那儿炫耀包子,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白胖的包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肉的香气一下子散开来。
他拿起一个递给他娘:“娘,你尝尝,九美斋的,猪肉大葱的,可香了。”
又拿起一个递给小水,“侄女,你也吃。”
常昆抬头看着老太太:“姥姥,您这眼睛,还是得去看看,拖着不是办法。”
老太太正拿着包子递给小水,听了这话摆摆手。
“老毛病了,看它干啥,多休息就好了。”
“以前也看过,大夫说没啥好法子,白花钱。不碍事,还能看见。”
常昆看了一眼她那红肿的眼皮和眯成缝的眼睛,这哪是“还能看见”的样子。
范德贵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碗稀糊糊没喝,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包油汪汪的包子上,抬起头问范来宝:“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包子?”
范来宝被问得一愣,,含混地说了句:“啊?哦,包子啊……你就别管了,我有钱……”
范德贵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问,转眼看向常昆。
儿子什么德行,他清楚的很。
平常他自己吃喝玩乐,什么时候想过家里。
这包子估计是常昆给买的。
想到这,他觉得有些脸红,摊上这样的儿子,真是丢人呐!
范来宝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屁股像长了刺,扭来扭去的。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爹,姐带回来的那钱……”
范德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范来宝舔了舔嘴唇,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些。
“两百块呢,你放着也是放着。给我一百,我得赶紧把那领导打点了,工作的事不能再拖了。”
“再拿一百买点东西,烟酒啥的,该送的得送,人家领导开口了,咱不能太小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到时候跟领导说说,给我安排个好点的活儿,别光让我看大门去,看大门能有啥出息。”
范德贵把碗放下了,没吭声。
范来宝见他爹不说话,胆子又大了些,掰着指头继续算。
“剩下……剩下也没多少了,我再留个二三十块,上班总得穿得体面点,买两身衣裳,不能让人家瞧不起,对吧?”
常昆坐在旁边听着,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一张嘴,两百块钱全给他安排明白了,打点领导、送礼、买衣服,对爹娘欠钱的事提都没提一句。
范来宝算完了自己的账,目光又转到墙根那几个麻袋上,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口了。
“爹,这白面和玉米面,回头我分一半走,明天想去趟老丈人家,不能空着手,不好看。”
常昆彻底无语了。
这小子不光惦记钱,连粮食都惦记上了。
去老丈人家不好空手,回自己家倒好意思天天白吃白喝。
这脸皮,真是无敌了。
范德贵终于开了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你姐省吃俭用省下来的!给你爹娘吃的!!”
范来宝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硬道。
“我又不是白拿,等我上班挣了钱……”
“你挣了钱?”范德贵打断他,筷子用力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你挣的钱什么时候进过这个家?”
范来宝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范德贵又看了他一眼,拉下脸来。
“你娘眼睛都那样了,你管过没有?天天就知道要钱,要了钱出去花,花完了回来再要。”
“你姐大着肚子从京城托人带回来的东西,你张嘴就要分走一半,良心呢?!”
老太太在旁边坐不住了,伸手拉了拉范德贵的袖子。
“行了行了,孩子还小,慢慢就好了……他这不是还没工作嘛,等有了工作,就知道过日子了。”
范德贵没理她,盯着范来宝:“这是没工作的事吗?你心里有爹娘吗?”
范来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顶嘴又不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我也没说拿走,就是匀一点……”
老太太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常昆说。
“小昆,你别见怪,来宝他心不坏,就是年轻,不懂事。结了婚等有了孩子,慢慢的就懂事了。”
常昆看了老太太一眼。
她眼睛红肿着眯成一条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弯,挤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护犊子,有心虚,有无奈,还有一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寒心。
可“慢慢就好了”这句话,她怕是说了很多年了。
说到儿子结了婚,说到儿子快三十了,说到自己眼睛快瞎了。
范德贵听了老伴这话,脸上的表情更不好看转头看着范来宝。
“天天跟你媳妇就知道吃,从来不往家拿东西拿钱,还有脸分东西?”
“这次你姐拿回来的钱和粮食,一分一厘都不能动,除了打点工作要花的钱,其他自己想办法去。”
范来宝的脸一下子垮了。
几人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四五岁,中等个儿,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常昆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范来宝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桃红回来了?快来,这是常昆,京城来的,我姐的外甥。”
又冲常昆说,“这是我媳妇,桃红。”
桃红冲常昆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打了个招呼。
范来宝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殷勤地递过去:“桃红,九美斋的包子,还热乎着呢,你尝尝。”
桃红没接,把手一甩,脸拉下来了:“吃吃吃,哪有心情吃包子。”
一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桃红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范德贵:“爹,你刚才说那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