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二楼。
白石谦信刚把笔搁下，整理好机床案的第三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写得他头皮发麻，铃木阁下给的七天期限只剩两天了，机床案一点头绪都没有。
“白石阁下！白石阁下——！”
田中秀一拉开了办公室大门，压着嗓子猛冲了进来。
白石放下钢笔，眉头皱了起来。“八嘎！慌什么？”
田中秀一咽了口吐沫，举着一张电报纸，眼珠子瞪得溜圆。
“阁下！截获……截获紧急电报！”
白石伸手接过电报纸。
扫了一眼，瞳孔收缩了一下。
“国军残部……四百发化学弹……济南城外二十里……集结……请求策应接收……”
田中秀一站在原地喘粗气，偷眼瞧着白石。
白石把电报纸放在桌面上，食指在纸边敲了两下。
化学弹。四百发。
白石闭上眼睛，尾高司令弄丢的那批毒气弹？
他睁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不对。
中国人不会用化学武器。
白石在情报系统干了七年。从满洲到华北，他见过无数中国军队的作战方式。步枪、大刀、手榴弹、土制地雷.....他们什么都用。
唯独化学武器，他们即使缴获了也没有用过。
化学弹的储存需要恒温密封，运输需要防化专业兵，施放需要精确的风向计算与防护设备。中国军队的后勤水平，连步枪子弹都供不上，怎么可能具备化学战能力？
更何况.......城里有两万日本侨民和三千守备部队。一旦化学武器落入平民区，国际舆论会瞬间反噬。中国人正在争取英美援助，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石用鼻孔哼出“疑兵之计。”四个字。
田中双脚并拢。“阁下？”
白石站起身，走到窗前。“敌人目的制造恐慌。让我们抽调兵力去搜索不存在的化学弹，从而减轻其他方向的压力。”
他转过身，看着田中。
“回去继续监听，有新情况再报。”
“是！”田中立正，转身出门。
白石重新拿起钢笔，视线落回桌面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报告。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三秒。
疑兵。一定是疑兵。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扔在一旁，将自己摔在床上。
明早再写....再去探探金锐的口风........只要他能帮自己在矢野大人那......。
精神的高度紧张和连日的高压工作，让他的思绪断了念。
“咚咚咚！白石阁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和急促的呼喊弄醒了他。
白石猛地坐起来，窗外一抹晕黄直射双眼。
天都亮了？
“咚咚！”敲门的声音没有停。
他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打开了门。
一个瘦高个子冲进了办公室。左手皮肉翻着，脸上全是汗和灰，帽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铁锤？！”
丙组长“铁锤”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出事了……齐木死了。”沙哑的声音从铁锤嗓子眼里挤出来。
白石整个人僵了半拍，眼神猛地变清明。
“怎么回事？坐下说。”
铁锤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车队……在旧商道……匡山地界以南三里，被截了。”
白石眉头猛地拧起来。“截了？谁截的？”
“土匪。”铁锤咽了口唾沫。“满山遍野的土匪。上千人。大刀、长矛、歪把子机枪……”
“朱桂山的八百警察呢？”白石声音冷了下来。
“那些废物……”铁锤抬起头，眼珠子布满血丝。“一枪没放。全跪了。”
白石咬着牙切齿。
“纳尼？”
“那帮黑皮被包围以后没多久，直接把枪扔了，没有一个人反抗。”
白石沉默了三秒。
八百人被缴械。这不稀奇。伪警察的战斗力他心里有数。这帮人跪得快一点，反而说明他们还有脑子。
“齐木怎么会死？”
“他……”铁锤蹙起眉。“他冲了上去。”
白石眉心一跳。“冲上去干什么？”
铁锤松开了双手，蹙着眉，语气不确定。“也许....发现了马车有什么东西不能落到那些土匪手里？”
白石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皮。
为什么？
齐木为什么要冲上去？
八百个伪警察都跪了。车队被截，货被抢........这是正常的结果。齐木完全可以混在人群里，等事情结束后溜走。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员。他知道暴露身份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活着回来汇报，比死在现场有价值一万倍。
可他偏偏冲了上去。
为什么？就算马车里有违禁品，也不需要......
白石的食指停了。
难道说........
白石猛地睁开眼。
“铁锤。”
“是！”
“那帮土匪——你觉得像土匪吗？”
铁锤嘴唇抖了一下。
“不太.......像。”
“哪里不像？”
“纪律。”铁锤闷着嗓子。“他们围上来以后，没有一个人哄抢。全部站在原地，枪口没有晃动。一直到他们的头目下命令，才动手收缴。”
白石脊背逐渐蹿起一股凉意。
“还有呢？”
“机枪阵地。”铁锤吞咽了一下，拧着眉回想，语气越来越笃定。“他们在山顶交叉布置了十几挺机枪，很完美的交叉射界。覆盖了整个沟底。”
白石右手握紧了拳头。
正规军。
打着土匪旗号的正规军。
而齐木.......齐木一定是在近距离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些“土匪”身上不该有的东西。军姿。握枪的手法。或者枪械本身。而且他知道自己被抓以后，活着比死了更惨，所以他才拼命一搏。
白石大脑高速运转。
落到什么人的受众活着比死了更惨？
白石猛地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电报纸上。
“国军残部……四百发化学弹……济南城外二十里……集结……”
台儿庄血战活下来的国军残部！对，只有他们，才会让齐木失了分寸！
他扭头看了一眼地图。
匡山。
匡山在济南城东四十里。
电报上说的是“城外二十里”。
白石瞳孔放到最大。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
“难道说.......”
白石嗓音变尖了。
“是真的？”
铁锤愣住了。“阁下？”
白石两步冲到墙上挂着的大比例地图前。右手食指戳在匡山的位置上。
匡山，城东四十里。而电报说的集结点是城外二十里。
八嘎！他们在向济南靠近。
可是仅凭自己的推测就去回报给铃木司令官阁下吗？会不会有点太儿戏了？
“现在都有谁知道？”
“只有我们两组人和您。”
“这件事有点不简单，我要调查一下。你们先保密。”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