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木低头，那是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五根手指骨节很粗，像铁箍一样扣在自己腕骨上。那只手的主人，是金锐的保镖。
徐震一米八八的身板从短褂子里撑开来，肩胛骨一绷，整个人的体积大了一圈。憨厚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底满是凶残。
“八嘎！”
齐木瞳孔骤缩，左手闪电般探向后腰的南部十四手枪。
“嘎吱——”
骨头碎裂的声音阻止了他摸枪的左手。徐震右手猛地一拧，齐木整条小臂从肘关节往下扭了一百八十度，白骨茬从袖口里戳了出来。
“啊——”
齐木嘴巴大张，惨叫刚挤出喉咙。徐震左手五指已经贴上了他的喉结。
“咔。”一下，像捏碎一颗青核桃的脆响。
齐木眼珠子外凸，舌根弹了出来，两条腿蹬了三下，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后面三个便装特务反应极快。最近的一个手已经摸到了枪套搭扣，往外一抽——
“啪！”
一声闷响。
三十斤精钢戒尺从天而降，正拍在那人天灵盖上。
那个特务脑壳凹陷，鲜红的汁液四溅，身形猛地往下一矮，双膝“扑通”砸在地上，眼白一翻，躺了下去。
孔武长衫下摆还在飘。他举着戒尺的姿势极随意，好似私塾先生抬手敲打不听话的学生。
“啧。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连汉话都不会说，不配当人。”
剩下两个特务同时拔枪。
徐震左脚一蹬地面，整个人横移一步贴近第二个特务。右手肘尖砸在那人持枪手的桡骨上，“咔嚓”一声，手枪掉落。紧接着左膝顶进对方小腹，将人顶得弯下腰来。右手扣住后脑勺，往下一摁——
“嘭！”
膝盖迎面撞上鼻梁骨。
特务后仰倒飞出去半米，后脑勺砸在骡车轮毂上，颈椎传出一声脆响，再没动弹了。
最后一个特务退了两步，枪口颤着对准了徐震。
徐震的右脚已经弹了出去。少林豹尾脚。
脚后跟精准地抽在特务持枪手的腕关节外侧。枪飞了。
紧跟着整个人旋了半圈，左脚跟上，脚背扫在特务的颞骨上。
“噗——”
一口血沫从特务嘴里喷出来，人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下摔进泥里。
三秒。
四具尸体横在商道上。
沟底的伪警察愣了，然后，队伍后段爆发出一阵骚动。
“操！有人动手了！”
十几个伪警察条件反射地想要跑，枪口乱指。
“哐——！”
游击队战士们一步跨出，大刀架到了最近那排伪警察的脖颈子上。冰冷刀锋贴着皮肉，汗毛在皮肤上跳舞。
“不准动！他妈的不要乱动——！”
马德利的嘶吼尖锐刺耳。
他两条腿抖得止不住，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他盯着徐震，那个被自己手下踹进水洼里的苦力，刚用两只手捏碎了三个训练有素的鬼子特务。
陈家藏的太深了！
“把枪放下！都给老子把枪放下！听到没有！”马德利劈着嗓子疯狂嚎叫。“谁他妈敢乱来，老子先毙了他！”
八百伪警察互相看了两眼。
山坡上架着的十几挺歪把子枪口压的更低了。交叉射界将沟底覆盖得死的。一旦开枪，他们连趴下的机会都没有。
“哗啦——”
第一支步枪被扔在地上。然后第二支、第三支。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的声音从队头传到队尾。不到一分钟，八百支中正式步枪和四挺捷克式机枪全部躺在了商道的泥地上。
徐震弯下腰，在齐木的短褂上擦了擦手上的血。他脸上重新堆起了憨厚的笑。
他转身小跑到陈曼淑的马车前面，弓着腰，缩着脖子。
“大小姐，俺知道恁最怕脏。”他搓着手嘿笑，“这些腌臜货没弄脏恁的车吧？”
陈曼淑隔着帘子看着地上的尸体，面色平静。
“没有。谢谢。”
孔武甩了甩戒尺，走过来拍了拍徐震的肩膀，拍的徐震身子直摇晃。
“不错！”孔武捋着山羊胡。“孔二就喜欢你这样的！来跟老夫学论语——”
徐震浑身一个激灵，往后缩了三步，一头扎到马车后面。
“……不学不学，俺就是个赶车的……”
孔武哈哈大笑，转身扫了一眼沟底跪了一地的伪警察，把戒尺往肩上一扛。
“好！这事回头在说！”
他冲山坡上一挥手，游击队员呼啦涌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被马德利后来在改造营里反复回忆了无数遍，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噩梦。
孔武指着跪在地上的八百黑皮，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诸位远道而来，穿得这么齐整，军装不错，皮鞋也好，连裤腰带都是铜扣的。”孔武用戒尺点了点最前排一个伪警察的帽子。“这些个都是好东西。浪费在你们身上属实可惜。”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回头。
“脱下来吧。”
马德利嘴唇哆嗦了两下。“孔……孔当家，这——”
“军装脱了。皮鞋脱了。”孔武掰着指头数。“武装带、子弹袋、水壶……还有裤子。”
“裤……裤子也脱？！”
“废话嫩多？”孔武将戒尺从肩头往下一沉。“再废话，裤衩都不给你们留！”
马德闭紧了嘴，伸手解开了武装带。
一刻钟后。
八百个大男人蹲在商道上，光着膀子露着腿，抱着肩膀冻得牙齿打架。十月中旬的沂蒙山，日头下山以后温度骤降。
游击队员们咧着嘴，将八百套伪警察制服、八百双皮鞋、四挺捷克式和八百支中正式步枪分装上了缴获的骡车。子弹万余发，手榴弹三百多颗，还有马德利腰间那把驳壳枪。
陈曼淑下了马车，与孔武站在一起。
德械木箱被撬开了几口。MG08重机枪的铜色散热筒在夕阳下泛着暗光，毛瑟步枪的桐油味还没散，三七战防炮的盾上还贴着克虏伯工厂的出铭牌。
孔武抖着胡须到抽凉气。
“陈大小姐。”孔武正色拱手。“这你说这些黑皮，都是你骗来的？”
陈曼淑点了点头。“我从伪市长手里骗出来的。给你添个彩头。”
孔武上下打量了陈曼淑两眼。
“好。”孔武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锐之眼光很好。”
陈曼淑眨了两下眼，正要说什么。
“政委。司令让俺给恁传口信！”
陈曼淑和孔武同事侧目，看向徐震。
徐震从马车后面绕了出来。“司令说，让恁用老密码发报。说是发.....发国军残部带着四百发毒气弹，正在向济南城外集结。后面进去了！”
“进去了？”
“陈锋想让你多次发报，逐渐改变进程。”陈曼淑仰头望了望山尖挂着的夕阳，咬着银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混蛋！你又利用我！亏我还以为......”
孔武眉头先蹙后展，猛地转身冲通讯员喊。
“电台呢？架起来！找出那本旧密码本。”
通讯员一愣，旧密码本......那不是早就被鬼子破译了的废本子吗？但他没问，撒腿就跑向山坡后准备架设电台。
没有人注意到。
在商道西北方向三里外的土岗上，几个身影在另一座山的背坡，也在撒腿跑，只不过他们的方向是北边的济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