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济南城北。
多亏有了朱桂山的带路,陈曼淑的车队才能在这个点,穿行三条街来到防空洞。
推开防空洞密室大门,铰链发出沉闷摩擦声。两盏马灯搁在地上,火苗压得极低。
朱桂山站在洞口,眼珠子乱转,两只手不停地搓,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停过。
“陈大小姐,都在里面。”他侧身让开路,声音压在嗓子眼底。“十二挺MG08重机枪,四百二十支毛瑟步枪,两门三七战防炮带炮架,手榴弹。全是原装木箱子,连封条都没拆过。”
陈曼淑点了点头,弯腰钻进洞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扫过去。
整齐的木箱,德文钢印字码在灯下泛着光。她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面,敲了敲箱子。
“柱子。”
“到!”
“开。”
柱子干脆利落拎出撬棍,“嘎吱”一声撬开箱盖。防油纸下面,十支七九式步枪码在凹槽里。
陈曼淑抿了抿唇。“朱市长,我一个女人,根本不懂这些,快让人装车吧。”
朱桂山扯了扯面皮,赶紧冲身后招手。
“老马!快帮陈小姐撞车!”
一个五短身材、两腮横肉的中年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伪警察大队副大队长马德利。此人早在朱桂山出任伪济南市师长之前就跟在他身边,从伪县政府的科员一路爬到副大队长,心里头只认朱桂山一个主子。
“是!”马德利打了个立正。
朱桂山压低声音。
“陈小姐,这是二十张免检通行证。明天出城的事,我让马德利带队。八百弟兄全听他指挥。这人嘴紧,办事牢靠,跟了我七年,比亲儿子还贴心。”
陈曼淑数了四张通行证,扫了马德利一眼。
“剩下的给他吧。抓紧装车吧。”她转身往洞口走。“天亮前必须弄完。”
黑心的商人!
朱桂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冲马德利一挥手。
“愣着干啥?搬!”
“唉唉——你们几个快点!”马德利呼喝着几个手下,忙乎了起来。
整整六个钟头,才将防空洞搬空了。
十六辆大骡车的车轴压得吱吱响,骡子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了两下。
陈曼淑走到最后一辆车尾,伸手拍了拍车帮子。
“朱市长,这次占了我两辆车的事,我就不和你算钱了。”
十辆大骡车,没有装下,陈曼淑又让人腾了两辆大骡车出来。
朱桂山脸上肥肉荡漾了一下,谄笑着。“嘿嘿!陈大小姐豪爽,巾帼不让须眉!”
他妈的臭婊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和金锐是他妈的穿一条裤子的吗?
陈曼淑扬了扬下巴,望了望天际逐渐铺开的鱼肚白。“走!”
车队缓缓驶向济南城东门。
天刚放白,雾气还没散干净。东门广场上歪七扭八的杵着八百黑皮。
“他娘的!都干什么呢!列队!跟上车队!”忙乎了一夜的马德利瞪着爬满血丝的眼珠子,跑到了队伍前一点好气都没有。
该说不说,马德利在这帮黑皮中还是很有威信的,短暂的慌乱之后,按照他的指挥包住了车队。
十六辆大骡车排成长龙,前后各四排伪警察夹着中正式步枪,队伍拉出去两百多米长。
马德利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前头,腰里别着驳壳枪,满脸煞有介事。
徐震蹲在第三辆骡车的车辕子上,手里甩着一根柳条鞭子。一身灰不拉几的短褂子,裤腿高挽起来,脚上一双露趾布鞋。脸上抹了灶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驾!”他甩了两下鞭子,抽在骡子屁股旁边的空气里。
一个伪警察从旁边经过,随手拿枪托在车辕上磕了一下。
“草!小心点!”
徐震缩着脖子往后一躲,两条腿夹紧车辕,点头哈腰。
“中!长官别恼,长官这牲口它不听话——”
他话没说完,后面的伪警察伸脚踹了他屁股一下。“草!你他娘的才牲口!”
徐震晃了两下,才从车辕上栽了下去,一屁股坐进路边水洼里。
“噗嗤——”
七八个伪警察笑出了声。
徐震坐在泥水里,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擦,嘴里嘟囔。
“哎哟……俺的裤子……”
他爬起来,两条腿上全是泥点子,头也不敢抬,弓着腰往车辕边上凑。
路对面茶摊后头,一个灰色礼帽男人端着茶碗,视线从碗沿上方扫过车队。
他就是白石派来的明线齐木,要跟着车队一起走的。
此人看见那个被踹进水洼的脚夫,嘴角撇了一下,就算化妆成这样,他也知道这是金锐的保镖....双陈闹翻的传言,果然是假的。
他放下茶碗对身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迎了上去。
“陈小姐,马队长。”齐木压了压帽檐,“我们是白石大人派来的护送的特别小组,鄙人齐木,还请多多关照。”
马德利肩膀塌了两分,不自觉地扯起嘴角,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陈曼淑的马车。
陈曼淑掀起帘子,摆了摆手。“多谢!”
齐木带着人汇入了队伍。
他缓缓靠近大骡车,砸吧了一下嘴。“哎呀,陈小姐,这路太颠,绑绳都松了!”
齐木脸上堆着假笑,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车帮上的油毡苫布。他手指猛地往上一掀,底下木箱上德制标识在他瞳孔中一闪而逝!
徐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袖管里小臂肌肉瞬间绞紧,右手抠住了一枚铜板,死死锁定了齐木的咽喉。只要那块布再掀开一指宽,他就会让这特务当场暴毙。
“啪!”
青花瓷茶盖,重重砸在齐木手背旁,齐木本能地缩回了手。
骡车帘子掀开。陈曼淑手里捏着一条丝帕,擦拭着嘴角,眼神森冷。
“齐木先生,手脚放干净点。”陈曼淑用鼻孔哼出声,“帮我给白石阁下带句话。”
齐木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甘。“陈小姐,例行公事……”
“告诉他,货到了地头,属于他的那三成利润,我会换成不记名的花旗银行本票。”陈曼淑眼皮微抬,眼神睥睨,“你再这么耽搁下去,花旗银行里的本票,就少一千大洋。”
齐木面皮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三成利润!花旗本票!白石阁下竟然在这批私货里占了这么大的干股?!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后背。如果因为自己手贱,掀开了不该看的东西,坏了白石阁下的财路.......
“明白了……是我多事!”齐木点头哈腰地往后退了一步。
骡车重新启动,抵达城东门关卡。
伪军连长看到马德利,刚想打招呼,旁边两个日军曹长却端着三八大盖,横着走了过来,眼神狐疑地盯着骡车压得极深的车辙印。
“止まれ!(站住!)”一个日军曹长伸手就要去扯第一辆车的油毡苫布,“何が積んである?車輪の跡が深すぎる!調べろ!(装的什么?车辙这么深!检查!)”
马德利脸色唰地一白,手都抖了,刚要掏通行证。
齐木从后面快步冲上前,直接一巴掌扇在日军曹长后脑勺上。
“馬鹿野郎!(混蛋!)”齐木掏出黑色证件,直接怼在日军曹长脸上,“特高課の任務だ!白石大人の許可証が見えないのか?失せろ!(特高科执行绝密任务!没看到白石大人的通行证吗?滚开!)”
日军曹长立刻立正九十度鞠躬。“はっ!申し訳ありません!(是!非常抱歉!)”
齐木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陈曼淑的马车,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陈小姐,您受惊了。这些瞎了狗眼的底层士兵不懂规矩,咱们继续走。”
陈曼淑在车里隔着帘子冷冷地“嗯”了一声。
横杆升起,车队在日军的鞠躬欢送下,浩浩荡荡驶出东门。通行证都省下了!
东门护城河索桥对岸斜坡下,两道影子正蹲在土堆背风处。
一个戴着破毡帽、推着独轮车的汉子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擦脸。他手里看似抓着一把拾粪的铁耙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队最后那辆骡车。他往侧面啐了一口,朝百米开外挑着担子的货郎打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
城内。
德盛栈。
陈锋站在窗口,隔着窗帘缝隙,看着城东方向。
没有任何异动。没有发生意外,出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转身坐回桌前,冲着套间里面喊。“燕子!起来了没?老子今儿心情好,带你去逛街。”
他呸地吐了口吐沫,“让你当一把阔太太,咱们把市场上所有葱蒜都包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