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科大宿舍楼,空得能兜住所有的回音。
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有个没拧紧的水龙头。
「滴答。」
「滴答。」
水滴砸在水槽里,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楼层里传得很远。
窗外的知了还没有完全从昨夜的闷热里醒过来,叫声稀稀拉拉的。
阳光顺着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溜进215宿舍,正好斜打在书桌上。
细微的灰尘在缓慢地悬浮,游走,转着圈。
陈拙靠在椅子上,一条腿屈着踩在椅子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直。
他今天不想动弹。
过去这段时间,他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
离散数学的推导,矩阵的降维,连续性概率的边界。
现在那些事都结束了。
论文也发了,这方面的基础也打的差不多了,暑假也快要结束了,=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
他身上套着件洗得领口有些发皱的T恤,下半身是条宽大的沙滩裤。
整个人毫无坐相地陷在椅子里,像一滩化开的水。
书桌上放着一杯刚从食堂买回来的豆浆。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
依然是王大勇落下的武侠。
走的时候匆忙,没带走,陈拙早上无聊,抽出来翻了两页,就这麽看了下去。
书里的故事很简单。
一个背着剑的年轻侠客,路过一个被山贼围攻的客栈,侠客拔剑出鞘,三言两语间就分清了善恶,几招之内就定下了生死。
好人得救,坏人伏诛。
因果关系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样,清晰明了,严丝合缝。
陈拙低头,咬住豆浆杯上的吸管,吸了一口。
温热。
很甜。
黄豆的香气顺着塑料吸管涌进嘴里,从舌根蔓延开来,一直暖到胃里。
他眯了眯眼睛,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这个和平年代的夏日清晨,生活简单得就像手里这杯甜豆浆。
不需要防备什麽,也不需要思考太复杂的因果,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被惩罚,数学题一定会有解,发电机只要有油就能转。
「铃—
」
楼道里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陈拙的视线没有从书页上挪开。
有点不想动,万一是哪个推销的呢,万一是哪个打错电话的家长的呢?
铃声固执地响着。
在空荡荡的水泥走廊里撞来撞去,震出嗡嗡的回音。
「铃——铃一—」
陈拙叹了口气。
自欺欺人果然还是没用,还是找自己的,不想动。
他把踩在椅子边缘的那条腿放下来,一只手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另一只手依然拿着那本武侠,食指夹在刚看到的那一页里,防止它合上。
耷拉着一双凉拖鞋。
他慢吞吞地走出宿舍,不情不愿的推开了门。
走廊里有一股凉爽的穿堂风,吹在小腿上,带走了一点夏天的燥热。
电话机的外壳在走廊的阴影里有些扎眼。
陈拙走过去,用那只夹着武侠的左手,略显别扭地抠下听筒,随手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
他依然咬着豆浆杯的吸管,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喂?」
没有人说话。
陈拙以为是线路不好,刚想凑近一点再喂一声。
听筒里突然涌出一阵杂音。
那不是平时打电话那种细微的沙沙声。
就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狠狠摩擦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电磁干扰。
紧接着,是长达两秒钟的空白。
再然後,杂音退到了背景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风卷着沙砾的呼啸,以及一种沉闷的,极具压迫感的,有节奏的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
陈拙皱了皱眉。
他松开了嘴里的吸管。
「喂?哪位?」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
听筒里的轰鸣声持续着,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
过了几秒钟。」
..队长。」
声音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陈拙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对上了号。
苗世安。
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奇怪。
陈拙记忆里的苗世安,是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戴着细边金丝眼镜,坐在对面板板正正地吃饭、遇到多难的物理题都语气温和的十六岁少年。
可现在,这个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产生的发抖。
那是一种连呼吸都控制不住的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短促,艰难,带着一点牙齿的磕碰的声音「世安?」
陈拙站直了身体,肩膀稍微一用力,把听筒夹得更紧了些。
「是你吗?」
又是两秒钟的信号延迟。
背景里那台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更大了。
「你那边怎麽这麽吵?」
陈拙以为他在某个嘈杂的夏令营营地,或者哪个正在施工的机场。
「信号太差了,你在哪儿呢?」
「队长....
」
苗世安的声音顺着电波爬过来,没头没尾。
「我害死了一个人。
走廊里穿堂风停了。
陈拙的身体猛地僵住。
刚喝下去的那口甜豆浆,突然在食道里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麽?」
陈拙脱口而出。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以为苗世安在开什麽恶劣的玩笑。
苗世安平时规规矩矩的,按照自己所知道的,他现在的进度最多也就是出去参加筹备一些自己的什麽活动项目,这怎麽还能扯到害死人了?
「你别瞎说,你在哪儿呢?」
陈拙的语气严肃了一点,抓着豆浆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听筒里只有风声。
「我弄了一台电话..
」
苗世安没有回答他在哪儿。
他的思维似乎已经散掉了,只能机械地往外倒着那些压在他脑子里的画面。
「那种......能打国际长途的海事卫星电话,我放在营地里。」
营地?
什麽营地?
陈拙的眉头拧都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有个男人..
」
苗世安的声音发紧。
「他借我的电话打回家,他老婆和三个孩子在巴格达的家里。」
巴格达。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平时偶尔也看新闻,他知道那个地名意味着什麽。
「电话通了。」
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开始破碎。
「他邻居接的,邻居跟他说......昨天晚上,炸弹掉下来了,房子平了,挖不出来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陈拙拿着塑料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透明的杯子被捏得变了形,白色的豆浆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跟我鞠躬,他说谢谢我。」
苗世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今天早上五点半,他用一根帐篷上拆下来的绳子,吊死在我修好的那台发电机架子上,我就站在下面......看了他三个小时。」
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陈拙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走廊墙面上剥落的一块白灰,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武侠里看大侠拔刀相助。
而现在,不知道隔着多少个时区的地方,一通本来用来连接希望的卫星电话,变成了一根绞刑绳。
陈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麽。
听筒里,苗世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他似乎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画面吞噬。
「我以为我能帮他们的..
」
「我带了净水器,我给他们排了号,我连打水的队伍怎麽站都画好线了。」
苗世安语无伦次地说着。
「可是前几天外面打炮......几百个人,踩着别人的头,去抢发电机漏出来的泥水。」
「我去拦,他们把我推在脏水坑里。」
苗世安停顿了一下。
「队长,有个小孩来领水,他才十岁。」
「他冲上来咬我,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嘴里都是血,我的血。」
「他骂我......他说,炸死他妈的炸弹,就是从我带来的这种机器里掉下来的,因为我的衣服太乾净了,我的机器太先进了。」
「队长......我在他们眼里,跟扔炸弹的飞行员,是一样的人。」
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觉得脖子酸痛,夹着听筒的左边肩膀微微一松。
「啪。」
一声闷响。
那本被他用手指夹着的武侠掉在了走廊的地上。
书页翻开,朝下扣着。
封面上那个拿着剑的侠客被压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陈拙没有低头去捡。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握住了电话的听筒,听筒在手里有些发滑,全是冷汗。
「我是不是来添乱的?」
苗世安在那头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彻底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我以为按规矩来就行......我以为给了乾净的水就行。」
「我带来的东西是不是全错了?队长......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电离层的沙沙声,和那台发电机沉闷的轰鸣,一阵一阵地撞击着陈拙的耳膜。
陈拙张了张嘴。
嗓子里干得发紧。
他想说点什麽。
但他发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都没用了。
他没见过炸弹,没见过人上吊,更没见过一个干岁的孩子满嘴是血地咬人。
他只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
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安慰,也就是考试考砸了没关系,或者被老师骂了无所谓。
但现在,电话那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个三观正在被碾碎的十六岁少年。
陈拙拿着听筒,转过身,背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排老旧的白炽灯管。
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没有平时那种笃定,甚至有些发涩,有些结巴。
「世安。」
陈拙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试探着一块随时会裂开的薄冰。
「你先,喘口气。」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明显的倒气声。
陈拙皱着眉头,一边在脑子里拼凑着词句,一边磕磕绊绊地往下说。
「那个男人......他家人的死,是因为打仗,是因为炸弹。」
陈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逻辑。
「你只是......你只是给了一个电话。」
「你没做错什麽。」
陈拙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试图把这句话砸进苗世安的脑子里。
「你别把炸弹的帐,往自己头上算。」
苗世安在那头没有说话。
「那个咬你的小孩..
」
陈拙觉得有点无力,他叹了口气。
「他才十岁啊。」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刚没了妈妈,他太害怕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是分不清的,他看见你衣服乾净,他看你过得比他好,他就恨你...
」
「这不怪他。」
陈拙慢慢地说。
「但这更不怪你,你别去钻这个牛角尖。」
陈拙知道,这些话其实也很苍白。
但他必须说,他得先把那个死人的责任,从苗世安的背上卸下来。
不然他怕苗世安想不开。
「可是......我搞砸了啊。」
苗世安的声音依然空洞,像是在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打转。
「我以为排队就能喝上水......我以为有电话就能报平安。」
「我的规矩没用,什麽都没用。」
陈拙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
不能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聊了。
跟一个在战区面对生死的人聊谁对谁错,聊规矩有没有用,没有任何意义。
陈拙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他需要寻找一个具体的抓手,一个能用手摸得着、能用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把苗世安从那个虚无的半空中拽下来。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筒里的背景音。
除了风声,就是那个节奏稳定的机械声。
「世安。」
陈拙突然换了个话题。
「嗯?」
「我听见你那边.....一直有个特别大的动静。」
陈拙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轰隆隆的,那是什麽?」
苗世安愣了一下。
大概过了三四秒。
「是发电机。」
苗世安的声音稍微有了一点焦点。
「带抽水泵的重型柴油发电机。」
「它现在还在转吗?」陈拙问。
「在转。」
「好。」
陈拙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世安,听我说。」
陈拙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抚,他找回了一点平时在集训队里,带着大家解题时的状态。
务实,直接。
「咱们不管什麽规矩了,好不好?」
「你画的排队线没用,就不要线了,带来的东西没用,就收起来。」
陈拙看着地上那本武侠。
「那些东西救不了命。」
「你别去想那些了。」
陈拙的声音无比清晰,顺着电话线,一点点敲进苗世安的耳朵里。
「你就盯着那台发电机。」
「那个咬你的孩子,他明天还要喝水,对不对?」
听筒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对。」
「那就去弄懂那台机器。」
陈拙用一种极其简单、没有任何修饰的逻辑,给苗世安下达了指令。
「发电机要是坏了,你就去修。」
「只要机器还在响,只要水管里有水流出来,哪怕他们不讲规矩,哪怕他们「但他们喝了水就能活命,对不对?」
「别想那麽多了,好吗?」
陈拙的语气最後落在一个极其温和的请求上。
「就当自己是个修水泵的就行了,别的全扔掉。」
漫长的沉默。
这次的沉默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柴油发电机的声音顺着卫星信号,清晰地传进陈拙的耳朵里。
那种机械咬合的,轰隆隆的声音,在此刻竟然显得无比踏实。
没有善恶。
没有对错。
只有齿轮的咬合,和活下去的本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发电机...
」
苗世安的声音终於恢复了一丝平稳,虽然很轻,但不再发抖了。
「油路堵了,有点漏油。」
「嗯。」
陈拙应了一声。
「我去修。」
「好。」
陈拙说。
「保证自己的安全,活着回来。」
「队长。」
「我在。」
「嗯。」
「嘟嘟嘟—
电话被切断了,忙音在走廊里单调地响着。
陈拙没有立刻放下听筒。
他就保持着那个靠在墙上的姿势,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陈拙慢慢把听筒挂回座机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杯豆浆。
一多半全在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挤到地上了。
剩下的豆浆已经凉透了。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武侠,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他突然觉得,书里写的那些快意恩仇,拯救苍生,幼稚得根本没法看。
真实的世界里,哪有什麽大侠。
活下去的希望,原来就悬在一台漏油的柴油发电机上。
陈拙端着凉透的豆浆,拿着书,慢慢走回了215宿舍。
他把书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知了的叫声终於连成了一片,喧闹,又充满生机。
陈拙看着桌子上的光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