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芒惊愕回头,看到夏观风在门背后,高大的身躯隐在黑暗里。
夏观风慢慢走出来,看着苏野芒。
他没有说话。
苏野芒喉咙一动,发着懵,耳边尽是电台的“滋-滋-滋”声。
夏观风指着电台前面的椅子,给她递上一杯茶,“小芒,坐吧。”
苏野芒接过茶,露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嗯......好。”
她身体僵硬地转身,然后走到椅子那儿坐下。
前面的通讯电台高处,夹着一块长方形的大黑板,上面画着西南战场的地图。
苏野芒怔怔地盯着黑板,眼神聚焦在29师“侦察营”上面。
夏观风温柔地看向苏野芒,“小芒,你在担心着什么吗。”
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面用力一摁。
苏野芒赶紧移开视线,“哦、哦没有,我就是看西南那边还、还没啥消息,替咱军区瞎焦灼呢。”
夏观风微微一笑,“焦灼?是吗。”
苏野芒点头,“对啊。”
夏观风从容地喝了一口茶,“你一直看着侦察营这三个大字,是认识侦察营的谁吗?”
苏野芒很不自然地喝水,“我哪有一直盯着看,也不、不......其实。”
“不认识?还是认识。”夏观风眼神突然变得空洞。
苏野芒莫名觉得局促,镇定地坐直后。
她轻声说道,“是认识,就是确实......确实有侦察营的同志跟我有工作往来。”
夏观风另一只手,手指在桌下一摩挲。
他抬眸,“只提侦察营,我看了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记录,你除了跟侦察营的萧邺同志合作,也和边防营的付扬同志在配合工作吧。”
“为什么,你只提侦察营呢?”他说着把茶杯端近,唇还触在杯口上,没喝。
苏野芒感觉屋内的空气都冷了,什么时候,和夏观风说话,竟然变得......这么累了。
“风哥,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请你明说。”苏野芒抬头挺胸地说道。
她觉得......夏观风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还有就刚刚他藏在门背后的行为,以前是不可能有的。
夏观风把茶杯轻轻一磕,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小芒你别紧张,我就是太久没见你,向多了解一下你的近况。”
“毕竟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那么熟悉,我害怕五年的时间,让我们之间......疏远了,你看起来很冷漠。”夏观风越说声音越沙哑。
苏野芒瞬间一阵愧疚,赶紧解释道,“不是的风哥,我怎么可能疏远你,只是我......”
“那不就得了,咱们都别拘束,聊聊天。”夏观风说着起身,从绿色铁皮柜子里拿出一罐杏仁露和一袋鸡蛋糕给苏野芒,“来小芒,我知道你最喜欢杏仁露配鸡蛋糕。”
“这是我刚才到食堂,让炊事班现打的鸡蛋糕,可热乎着呢。”夏观风坐回椅子上,把鸡蛋糕推到苏野芒面前。
苏野芒看着鸡蛋糕和杏仁露,鼻子一酸,视线又不自觉地移到西南地图上。
她没有拿鸡蛋糕和杏仁露,却又走神了。
夏观风眼尾轻轻地抽了一下,像被一根细针扎到了某处。
喉咙上下一滚,只咽下一口虚无的空气。
夏观风别过脸深呼吸一口,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那个小芒啊,我想问你......你明天的除夕夜,你家里人会来跟你吃年夜饭吗?”
苏野芒抬起头,“我爷爷和爸爸在老家不会来,大哥大嫂倒是和往年一样,会来跟我过年。”
“那你带着大哥大嫂,一起去我家吃好吗,我这些年会了好多外国菜。”夏观风兴奋地说道。
苏野芒一愣。
夏观风起身......走过去,看着她愣住的脸,嘴巴停在苏野芒的唇上,
苏野芒感觉到他在走近,立马笑着站起来,退后几步。
夏观风端着茶杯继续逼近,“怎么样,考虑吗。”
他笑得阳温柔和煦,却让苏野芒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苏野芒退无可退,从夏观风胳膊下钻过去。
夏观风脚步一顿,眼神从苏野芒的唇上迅速收回。
苏野芒尴尬地说道,“不、不用了风哥,我们一家子随便吃点就行,哪儿能打扰你和夏爷爷呢。”
“哪里打扰了,我和爷爷住在干部楼,两人回国第一回过年......还......挺孤单的,”夏观风说着垂下眼睑。
他颧骨微微动着,看着有些落寞。
苏野芒听到“孤单”这两个字,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萧邺的脸,他在3000公里以外的西南战场,是否能吃上年夜饭呢。
还有萧邺那个破碎的家庭,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爹,和继母继子吃年夜饭的时候,会想起萧邺这个已经参军的小儿子吗。
“小芒?小芒?”
夏观风喊苏野芒的轻柔声,将苏野芒的思绪拉了回来。
苏野芒尴尬回神,“呃、风哥。”
夏观风端起一杯茶,笑着问道,“小芒,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眼神聚焦,观察苏野芒的微表情。
苏野芒听到这话,才被看出夏观风眼底的落寞。
她赶紧起身,义正言辞地说,“风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你说吧......”
下午。
从夏观风办公室出来后,苏野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刚回家,萧邺营里一个兵,送了一件天蓝色羊皮袄子来,说是送给苏野芒的新年衣服。
那兵也很懂事,把衣服悄悄给苏野芒就快速走了。
苏野芒看着她最喜欢的蓝色,还是忍不住摊开衣服看。
但这衣服一亮出来,路过的人、对面付氏书信代写馆的付太太,都连连夸好。
“哎哟,苏教授这衣服真好看啊,在哪儿买的。”
“就是啊,这羊毛多顺滑,肯定很贵吧?”
“可排面了,咱这家属院就苏教授对自己最好了,是吧。”
苏野芒赶紧趁机应和,“对对,我托朋友从外面百货大楼买的。”
紧接着,通讯科的同志就把她叫走了,让她去接电话。
是大哥苏野川打来的,说是下午6点多,就能到家属院。
天边露出鱼吐白,晚霞渐渐散开。
家属院的炮仗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苏以新早就跑出去了,玩儿根本不知道回来。
3点多。
苏野芒掐着时间点儿,去服务社买点调料那些,准备回家做年夜饭。
服务社20多平方的店里,已经站满了人。
苏野芒按着挎包,刚走上服务社前面的台阶。
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
云若。
她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网兜,里面是一包挂面,一颗白菜,和半斤鸡蛋糕。
苏野芒心一堵,“云若姐?”
云若抬眼看到她,立刻爽朗一笑,“唷小芒,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