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4)
大理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辰时刚过,陈雨辰和段蓝便走进了书房。陈雨辰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案卷,段蓝走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一份名录。两人在书案前站定,陈雨辰将案卷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父王,密档第三类名单上的人,我们已逐一核查完毕。按您的吩咐,功过分开,罪证确凿者移交刑部,证据不足者继续监视。但在核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段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雨辰从案卷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这份名单上有一个叫‘高升粒’的人,原本以为他只是高家在江南的旧部余党,但顺着密档的线索追查下去,发现此人并非江南人,而是大理本土的官员——现任大理按察使司佥事,正五品,主管刑狱复核。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经手过无数要案,却从未被人怀疑过。”
段郎接过册子,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住了。高升粒——这个名字他在高夫人的名册上见过。高夫人当年清理铁鹰残余时,将大理朝中所有与铁鹰有染的官员名单一一列出,高升粒的名字排在中间偏后,备注只有四个字:“待查,可虑。”高夫人当时说,此人表面上是高家旁支的远亲,实际上与铁鹰的关系比名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深。但她没有证据,只能标注“待查”。后来铁山战役结束,郑玄落网,高升粒这个名字便和其他“待查”人员一起被暂时搁置了。
“你查出什么了?”段郎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陈雨辰。
陈雨辰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案卷,封皮上标注着“高升粒案”三个字,墨迹还是新的。“我顺着高升粒在按察使司的任职记录查下去,发现他利用刑狱复核之权,曾多次篡改案卷、销毁证据、私放要犯。那些被私放的犯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与铁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有的是铁鹰在大理城中的暗桩,有的是替铁鹰偷运兵器的商人,有的是在朝中为铁鹰提供情报的低级官员。这些人本该被依法处置,但都在高升粒的复核下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或轻判。”
段蓝在一旁补充道:“父王,更严重的是,高升粒还利用按察使司的职权,将那些不肯与铁鹰合作的官员罗织罪名、陷害入狱。经他之手被冤枉的官员有将近十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革职,有两人死在狱中,死因都是‘暴病而亡’。此人在按察使司多年,上下打点,结党营私,已在朝中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段郎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铁鹰残余在大理朝中的钉子,他以为已经拔干净了。段真相案、郑玄案、铁山战役——三场硬仗打下来,铁鹰在大理朝中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但高升粒这个名字告诉他,还有漏网之鱼。而且这条鱼,藏得比郑玄更深。
“段苼已经在按察使司外围布了暗哨。高升粒这几天照常上衙,没有异常举动,应该还不知道密档的事。但按察使司内部人多眼杂,拖久了难免走漏风声。”
段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理疆域图前,手指在按察使司的位置上点了点:“既然证据确凿,就不必再等了。段苼负责抓人,陈雨辰负责审讯。让沐春带暗卫配合,先把高升粒控制起来。不要大张旗鼓——按察使司是大理刑狱重地,动静太大会影响正常公务。告诉段苼,抓人的时候便装进去。”
陈雨辰领命而去。走到门口时,段郎又叫住了他。
“雨辰,高升粒这个案子,和段艺有没有关系?”
陈雨辰转过身来:“回父王,根据目前的证据,高升粒与段艺没有直接联系。段艺在铁鹰时主要负责江南和蜀中的事务,高升粒这条线归属的是铁鹰在大理朝中的情报网,直接听命于郑玄。段艺对此应该不知情。但是,我以为这正是段艺王兄立功的机会。他了解铁鹰情报网的运作方式,若能参与审讯,应该能更快突破高升粒的心理防线。”
段郎点了点头。他知道陈雨辰是什么意思——段艺归宗不久,朝中对他仍有疑虑。这次高升粒案,是他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当天下午,段苼带着锦衣卫便装进入按察使司,以“协助核查旧案”为名,将高升粒请到了锦衣卫衙门。高升粒被带走时脸色煞白,但一言未发,只是整了整官帽,跟着锦衣卫走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段郎在江南查出铁鹰内应那天起,他就在等。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审讯由陈雨辰主审,段艺陪同。
高升粒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陈雨辰和段艺。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大人,段大人,你们查到了什么,我都认。这些年的桩桩件件,都有底可查。但我有一句话,想请两位转告段王爷。”
陈雨辰示意他继续说。
“我高升粒不是铁鹰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是被逼的。多年前,郑玄抓了我妻儿老小,说我如果不替他办事,就杀我全家。我妻儿被他扣在蜀中当人质,需要我做事情的时候就拿他们威胁我。我每个月收到一封家书,信上说他们都平安,但信上的字迹不是我妻子的——是郑玄的人模仿的。我知道他们在骗我,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按他们说的做——改案卷、放犯人、陷害同僚。每做一件,我心里就多一道疤。我不求宽恕。只求一件事——帮我找到我的妻儿,哪怕只剩尸骨,我也想知道他们葬在哪里。”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陈雨辰手中的笔悬在纸上,段艺坐在他旁边,双手交握,那截玄铁手指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段艺忽然开口。
“刘氏,闺名秀娥。儿子叫高小石,被抓走那年才三岁。”
段艺沉默了很久。他记得这个名字。他在铁鹰的档案里见过——那是一份蜀中分部的人员名册,上面列着被铁鹰扣留的人质名单。刘秀娥和高小石的名字排在第十七和第十八位,备注栏里写着“已转移至穹窿铁山”。后来郑玄在铁山战役中被捕,锦衣卫在清理铁山营时发现了大量被囚禁的人质——有被强征的铁匠,有被扣留的家眷。这些人后来都安置在移花宫江南分舵,由孙婆婆照看。孙婆婆前几天还托人带信来,说分舵里有几个妇人天天念叨要找家人,其中有一个姓刘的妇人,说她丈夫在大理做官,被郑玄害了多年。
段艺站起身,走到高升粒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儿子高小石,今年应该是十二岁了。”
高升粒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段艺,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在移花宫江南分舵,和孙婆婆在一起。”段艺的声音很平稳,“你妻子也在那里。两个人都平安。”
高升粒愣了很久,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不像一个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中年官员,而像一个被压在石头下多年、终于见到了阳光的人。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滴在审讯室冰冷的砖地上。陈雨辰放下笔,段艺退回座位,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哭完。
三天后,陈雨辰将高升粒案的完整卷宗呈到了段郎面前。卷宗末尾附了一份奏折草稿,建议对高升粒从轻发落——鉴于其系被胁迫犯罪,且在归案后如实供述、主动交代了多名铁鹰余党的藏匿地点,依律可减等论处。段郎看完卷宗,在上面批了一个字——“阅”。他放下卷宗,走到窗前,看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在教莲若扎马步的青奴,忽然对身边的段蓝说了句让段蓝意外的话。
“段艺这次做得很好。他知道高升粒的妻儿在移花宫——这件事连我都不知道。他在铁鹰那么多年,记住了每一个被铁鹰扣留的人质的名字。他用自己的方式,救了高升粒一家人。”
段蓝道:“父王,段艺归宗不久,但他的忠心,儿臣看在眼里。这次高升粒案,是他主动要求参与审讯的。他说他做过铁鹰的人,知道被铁鹰胁迫是什么滋味。高升粒的妻儿被扣留多年——他们都身不由己。”
段郎点了点头:“很好。”
三天后,大理皇帝段苑在御书房同时召见了段艺、段苹和段苁。
段苹是菱妃紫菱所出,段郎的第四子,虽年幼却少年老成,已获准去天龙寺深造。段苁是常香玉的亲生儿子,年纪尚幼,但性子像他娘——倔强、不认输,扎马步的时候摔倒了从来不哭。常香玉带他来御书房时,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色小袍子,腰间系着一根红绳——那是荆安送的,他非要系在腰上,说师兄的师兄送的,不能摘。常香玉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段苑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段艺身上停了一瞬。这个流落江湖多年的皇弟,如今站在御书房里,身姿挺拔如松,眉梢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窗外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段艺。”
“臣在。”段艺跪下。
“你归宗以来,协助锦衣卫清剿铁鹰余党,功不可没。高升粒案中,你以铁鹰旧部的身份参与审讯,突破高升粒心理防线,又查明其妻儿下落,使其主动交代多名铁鹰余党藏匿地点。朕今日特授你平西将军,封宁王。望你以军功报效朝廷,以忠心守护大理。”
段艺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宁王金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截玄铁手指触到金印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段苑又看向段苹和段苁,将两枚王印分别交到他们手中。段苹封安王,寓意安邦定国;段苁封容王,寓意容山纳海。段苹双手接过王印,恭敬地叩首谢恩。段苁接过王印时,腰间那根红绳忽然松了,金印差点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顺势跪了下去,嘴里喊了句“谢陛下隆恩”,声音清脆得像荆安摇铃。常香玉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弯,没有说话。
三天后,大理段氏长老委员会在崇圣寺召开HJ选举大会。
崇圣寺是大理皇族的家庙,三塔并立,直指苍穹。寺中有一间议事堂,是段氏长老会每年召开例会的地方。今日的议事堂比平时更庄重几分——堂中挂起了段氏先祖的画像,画像前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段氏家训》和六脉神剑的剑谱副本。
段郎今天穿了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着那枚刻着“启”字的玉佩,坐在议事堂的首位。他的左手边是段真初,右手边是段真性,对面是段真本。四兄弟都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了,坐在一处,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气。
刀白凤作为刀氏家族的代表,坐在段郎身后。她是段氏长老会中唯一的女委员——不是因为她是镇南王妃,而是因为她在多年前的玉阶殿事件中表现出的决断和担当,让段氏家族一致推举她为刀氏一族的代表。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青色的长裙,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神色端庄而沉静。
会议由前任常务副会长段真人主持。段真人已在天龙寺修炼,法号了然,今日特意换上俗家装束,站在议事堂中央,双手合十,对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长老。我大理段氏治国分为三线——一明一暗一后。明即朝廷,暗即镇南王府,后即段氏长老会。镇南王府的背后是段氏暗卫,集中段氏最忠心、最精锐的力量,是大理段氏最后的底牌。长老会的背后是天龙寺,是段氏武学的培训基地,也是大理段氏最大的底蕴。今日请诸位长老推举长老会的新任会长。”
议事堂里安静了片刻。段真初站起身,对众人抱拳道:“诸位,我提议,由段真人担任新任会长。皇兄已然练成了六脉神通,一人自成剑阵,武功天下第一。段真之在镇南王任上多年,治蜀平叛,功在社稷;近年又在江南清剿铁鹰残余、化解段氏与高氏的世仇,使大理内外安定。由他担任常务副会长,协助真人主持长老会全面工作,是众望所归。”
段真性附议,段真本也点了点头。其余长老纷纷举手表决,一致通过。
段郎站起身,对众人行了一礼:“诸位长老抬爱,真之不敢推辞。长老会的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事。从今日起,长老会不分字辈——坐在这个议事堂里的,都是段氏的人。我们一起把大理段氏的事办好,对得起先祖,对得起后人。”
会议继续进行,推举段真初、段真性、段真本为副会长,段真近为常务委员兼秘书长。段真近性格温和,办事细致,多年来一直在王府协助段郎处理文牍事务,他在会上表态时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说得极稳:“秘书长的工作就是服务好大家。以后长老会的档案、会议记录、决议执行,我来管。段真近虽然不练六脉神剑,但管档案的功夫,不比练剑差。”
前任会长段犹猜正式出任天龙寺方丈,段真人任天龙寺副住持。段梦初完成莲花生的守护,担任护法长老。段郎因武功修为深厚、对六脉神剑的造诣在段氏家族中表现突出,被天龙寺聘为武术教官,负责指导天龙寺武僧修炼段氏家传武学。段郎说的第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笑了——“我这个武术教官,只管教,不管考。考试的事,找段真习。”
散会之后,段郎和刀白凤并肩走出崇圣寺。苍山上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三塔的影子拖在碎石地上,将两人的身影也拉得很长。刀白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堂门口那块刻着“段氏长老会”五个字的木匾。
“段郎,这多年,我从刀氏的大小姐,到段氏的镇南王妃,再到长老会的委员——每一步都是被你推着走的。以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推我,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在推我,你是在等我自己走出来。”
段郎握住她的手:“你走出来了吗?”
“走出来了。”刀白凤微微一笑,“以前我只想着你和蓝儿,现在我知道——大理段氏不只是我们这一家。我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是对得起你了。”
段郎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远处苍山上传来崇圣寺的晚钟,一下,两下,三下——悠远而绵长。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寒山寺里对高夫人说的那句话——“该你了。”现在他真正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回到王府已是掌灯时分。白苏珍照例端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段郎,一杯自己端着,两人并肩站在冷杉树下。莲若还在树下扎马步,他的马步已经比第一天稳了许多,腰挺直了,膝盖也不那么弯了。荆安在旁边练第九式,钩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道冷光,无声无息——他终于能做到了。
“王爷,今天的备忘录我写了三件事。”白苏珍翻开备忘录,借着月光念道,“一,段艺封宁王,段苹封安王,段苁封容王;二,王爷当选大理段氏长老会常务副会长;三,王爷担任天龙寺武术教官。三件事都写得一样长,不多不少。”
段郎笑了:“你就不能用备忘录记些诗情画意的东西?比如今天月色很好,莲若的马步又进步了,青奴今天叫了几声——”
“青奴今天叫了五声。”白苏珍合上备忘录,“但我还是想记下宁王、安王、容王的封号。这些封号不是虚的——宁是安宁,安是安定,容是包容。每个封号后面都有一份责任。王爷,你以前跟我说,写备忘录是为了不忘记。现在我觉得,写备忘录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一天,大理段氏封了三个王。”
冷杉树上,青奴忽然叫了一声。叫声清越而绵长,穿过后院冷杉树上的月光,落在每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人心里。
莲若忽然从树下站起来,走到段郎面前,仰起脸问:“王爷,师兄说段艺哥哥今天封了宁王。宁王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段郎蹲下来看着莲若,“不过他不叫段艺哥哥——他现在是宁王殿下。你以后见了他,要叫宁王。”
莲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以后练好了别离钩,也能封王吗?”
段郎笑了:“封王是陛下的事,我管不了。但你如果能用别离钩护住莲若寺,护住寺里的经卷,护住那些从溶洞里走出来的守秘人——那你就是莲若寺的‘王’。不用陛下封,自己挣。”
莲若眼睛亮了。他跑回树下继续扎马步,这一次腰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