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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载舟歌盛世,覆舟警世危(5)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7卷《载舟覆舟》第十六章 载舟歌盛世,覆舟警世危(5)

    段郎说要换一种玩法,便当真换了。接连三日,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不是在书房读书,就是在桂花园喝茶,偶尔逗弄孙儿,日子过得比退休的账房先生还要清闲。

    段蓝和段苼每日来禀报霍安邦的动向,段郎总是听完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到了第四日,连一向沉稳的常香玉都忍不住了。

    “王爷,你当真不管了?”常香玉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段郎正拿着把小剪刀修剪盆景,闻言抬头一笑:“管啊,我这不正管着吗?管花管草管风月。”

    “你管什么了?你这叫管?”

    段郎放下剪刀,拍拍手上的碎叶:“香玉,你见过钓鱼吗?大鱼咬钩之前,最忌讳的就是急着收线。你一急,鱼就跑了。”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霍安邦现在就是那条鱼。他比我还急。”

    常香玉将信将疑。但她跟了段郎这么多年,深知这老头子看似闲散,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每日照样煮茶、练剑,陪着段郎过这“退休日子”。

    而事实证明,段郎的判断分毫不差。

    第五日深夜,一个黑影翻墙进入了霍安邦的私宅。黑影轻功极高,落地无声,连锦衣卫布下的暗哨都未能察觉。但段苼早有准备——他听从父王的建议,在霍安邦私宅周围布了三层暗哨,每一层之间的换岗时间都是错开的,确保无论何时都有一双眼睛盯着那扇门。

    黑影进入私宅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出来了,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锦衣卫没有出手拦截,因为段郎有过交代:放他走,但要跟上他,看他去哪里。

    跟踪的锦衣卫一路尾随,看着那黑影穿过了半个大理城,最终消失在一处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皇宫。

    准确地说,是皇宫西北角的一处偏殿。那里住着一位早已不问政事的老太监,姓魏,当年曾是先帝身边最得宠的内侍。先帝驾崩后,他便被安置在这偏殿中养老,平日里除了几个小太监伺候起居,几乎与外界隔绝。

    段苼连夜将这个消息报给了段郎。

    段郎披着外衣坐在书房中,烛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苼儿,你确定那人进了魏公公的住处?”

    “千真万确。暗哨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段郎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魏公公这个人,他太熟悉了。当年先帝在位时,魏公公权倾后宫,连朝中大臣都要让他三分。后来先帝驾崩,皇兄继位,魏公公便退居偏殿,表面上是不问世事,但段郎知道,这种人绝不会甘心寂寞。

    “原来如此。”段郎忽然笑了,“霍安邦背后的人,不是朝中的新贵,而是宫里的老人。高氏覆灭后,霍安邦能在大理城中安然藏匿这么多年,光靠城西那处私宅可不够——他需要一个人在宫里替他遮风挡雨。魏公公,正好合适。”

    段苼道:“父王,要不要立刻抓人?”

    “不急。”段郎重新坐下,“霍安邦要演戏,我们就陪他演。他故意让你看到他见韩崇文,是想让我们怀疑韩崇文;但他绝不会让你看到他见魏公公——今晚你的人能跟上那黑影,是因为那黑影轻敌了。下一次,他一定会更加小心。”

    他顿了顿,又道:“苼儿,从现在起,把你的人从霍安邦身边撤走大半,只留两个最不起眼的暗哨。要让霍安邦觉得,我们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韩崇文身上。”

    段苼领命而去。

    第六日,段郎依旧在桂花园喝茶。常香玉来时,发现他桌上多了一副棋,棋盘上只落了寥寥数子,黑白交错,看不出什么章法。

    “王爷这是在下棋?”常香玉坐下问。

    “自己跟自己下。”段郎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我在猜霍安邦下一步会走哪里。”

    常香玉不懂棋,但她看得懂段郎的眼神——那不是闲散的眼神,而是猎人等待猎物时的耐心。

    “你猜到了吗?”

    段郎摇摇头:“还没完全猜到。但我猜到了他下一步一定会做的事——他一定会再制造一起恐慌,逼我们出手。”

    话音未落,段蓝匆匆走进桂花园,手中拿着一封急报。

    “父王,出事了。”段蓝脸色铁青,“今晨在城东的粮仓发现有人投毒,幸而被巡视的守卫及时发现,没有造成伤亡。但守卫在粮仓外墙上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血红的“高”字。

    段郎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随手放在棋盘旁边。“果然不出我所料。”

    “父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段蓝沉声道,“先是天牢血书,再是满月宴上那老者的挑衅,如今又是粮仓投毒。若再不反击,只怕百姓心中会生出恐慌,朝中也会有人质疑我们段家的能力。”

    段郎看着儿子,忽然问:“蓝儿,你觉得为父是不是老了?”

    段蓝一愣:“父王何出此言?”

    “老了,有一种反应是变小。美其名曰返老还童,其实就是放松自己之后的一种状态。变年轻了就容易冲动。一冲动,就容易犯错。”段郎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霍安邦连续出手,就是算准了这一点——他以为我这个老头子会按捺不住,会动用段家所有的力量去搜捕他,去清洗高家余党。这样一来,他就会有机可乘。”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我段郎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有多聪明,而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笨。”

    段蓝若有所思:“父王的意思是,我们继续按兵不动?”

    “不是按兵不动。”段郎微微一笑,“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我们什么都不做——你继续上朝,苼儿继续查案,王府继续操办喜事。让霍安邦觉得,我们根本不在意他的小动作。暗地里,苼儿的锦衣卫已经在查魏公公的底细,查他与霍安邦之间的联系有多深,查宫里还有哪些人是他的眼线。”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派人去一趟江南。我记得当年高升糖有一个私生子,高氏覆灭后便不知所踪。锦衣卫的旧档里应该有记载。”

    段蓝一震:“父王怀疑,那私生子就是霍安邦背后真正的主使?”

    “不是怀疑,是推测。”段郎道,“高升职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霍安邦是居中调度的手,但如果这盘棋还有一个真正的棋手,那一定是高家的血脉。因为只有高家的人,才会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只为了扳倒段氏。”

    段蓝将这一切记在心中,匆匆离去。

    桂花园中又只剩下段郎和常香玉。常香玉沉默片刻,忽然问:“王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霍安邦背后真的是高家后人,那他们复仇的目标,会不会不仅仅是段家?”

    段郎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高氏覆灭时,主持清算的除了王爷,还有当今皇上。如果他们要复仇,皇上的处境,比王爷更危险。”

    段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让苼儿查魏公公的底细——一个退居偏殿的老太监,忽然与高家余孽有了往来,他想做什么?高家的人想利用他做什么?”

    常香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宫里可能……”

    段郎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些话,我连蓝儿都没有告诉。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不能乱了人心。”段郎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霍安邦在暗,我们在明。他要耗,我们就陪他耗。他要打草惊蛇,我们就按兵不动。他要我们乱了方寸,我们就偏要稳如泰山。只要我们不犯错,他就没有机会。”

    常香玉看着段郎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年轻时的锋芒几乎刺瞎所有人的眼,到老了,反倒学会了藏锋。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一剑封喉,而是能在不该出手的时候,管住自己的手。

    第八日,大理城中忽然传出一个消息:段王爷病了。病得不轻,连日高烧不退,连御医都请进了王府。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朝中大臣纷纷登门探望,都被挡在门外。只有与段家最为亲近的几家姻亲被请进了内院,但出来后也都一脸凝重,不肯多言。

    霍安邦得知消息后,却出奇的冷静。他坐在城西私宅的书房中,对着面前的一局残棋沉思良久。

    “病了?”霍安邦喃喃自语,“段郎,你是真病,还是装病?”

    他对面的黑衣人低声道:“先生,依属下看,段郎这次怕是真的不行了。毕竟年纪大了,身边有那么多千娇百媚的王妃,加上连年操劳,病来如山倒。”

    霍安邦摇头:“你不了解段郎。当年高氏何等势大,都被他一步步瓦解。此人心机深沉,绝不会轻易示弱。他突然称病,必定有诈。”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霍安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他称病,我们就将计就计。他不是想让朝中大臣以为段家势弱了吗?那我们就帮他把这出戏演得更真一些。”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黑衣人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大理城中多处忽然出现了高家的族徽——城墙上、衙门前的石狮子上、甚至几位朝中大臣的府邸门前,都被刻上了那个血红的“高”字。

    一时间,大理城中人心惶惶。百姓们私下议论,都说高家阴魂不散,怕是要卷土重来。

    而段郎的“病情”,也在这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理。有人说段王爷已经昏迷不醒,有人说段家已经开始准备后事,还有人说镇南王段蓝已经连夜入宫,与皇上商议后事。

    整个大理城,仿佛一夜之间被笼罩在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第九日。

    霍安邦在私宅中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但霍安邦认得那笔迹——那是魏公公的手笔。

    他将信烧掉,对黑衣人说:“准备一下,今晚我要进宫。”

    “先生,这会不会是段郎的圈套?”

    霍安邦冷笑:“圈套又如何?他段郎不是病了吗?就算没病,他敢闯皇宫拿人?别忘了,皇宫是皇上的地盘,不是他镇南王家的。”

    夜半子时。霍安邦乘着一顶小轿,从私宅出发,一路向皇宫而去。他熟门熟路地来到西北角的偏殿,魏公公早已在门口等候。

    “霍先生。”魏公公的声音尖细,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诡异,“请进。”

    霍安邦跟着魏公公走进偏殿内室。室内烛火昏暗,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背对着门坐着。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霍安邦看到那人的脸,浑身一震。

    “是你?”

    “是我。”那人的声音年轻而沉稳,“霍先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你竟然没死?”霍安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那是高升糖的幼子,当年高氏覆灭时据说已经葬身火海的高家私生子,高云翔。

    高云翔微微一笑:“托霍先生的福,当年你把我从火海中救出来,又安排我逃出大理。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在江南经营多年,为的就是今天。”

    “三公子,您回来得正是时候。”霍安邦激动道,“段郎已经病重,段家群龙无首,正是我们报仇雪恨的最佳时机!”

    高云翔却摇了摇头:“霍先生,你以为段郎真的病了吗?”

    霍安邦一愣。

    “我比你们更了解段郎。”高云翔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六脉神剑,不是权谋算计,而是他的隐忍。当年我父亲就是小看了他的隐忍,才败在他手中。如今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公子的意思是……”

    高云翔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要回江南。”

    霍安邦大惊:“公子!我们筹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您怎能说走就走?”

    高云翔抬手制止了他:“我不是放弃,而是以退为进。霍先生,你在宫中多年,应该知道,段郎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武功,不是他的权势,而是他的人心。大理百姓信任他,朝中大臣尊敬他,江湖豪杰拥护他。这样的人,你无法从外部攻破他。”

    “那我们……”

    “要攻破段郎,只有一个办法。”高云翔目光幽深,“等他犯错。而要让他犯错,必须先让他彻底放下戒心。我离开大理,就是让他以为,高家的后人已经放弃了复仇。只有他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霍安邦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公子深谋远虑,老朽佩服。只是公子此去江南,何时归来?”

    高云翔望向窗外,大理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回来的时候回来。”他微微一笑,“让段郎先得意一会儿。等他以为高家已经彻底成为历史的时候,我会让他知道,高家不只是百足之虫,还是浴火的凤凰。”

    他转身对霍安邦道:“霍先生,你在宫中的布局,暂时全部停下来。魏公公这边,继续保持联络,但不要有任何行动。等我从江南回来,一切再重新开始。”

    “是。”

    高云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偏殿。这里是他父亲当年最常来的地方,也是高氏覆灭后,他唯一还能找到的、属于高家的痕迹。

    “段郎。”他低声自语,“你有你的道高一尺,我有我的魔高一丈。这回,你赢了。下回,咱们再分高下。”

    夜色中,高云翔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宫墙外。而偏殿内,霍安邦和魏公公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无息。

    同一时刻,镇南王府的书房中,段郎正与段蓝对弈。

    “父王,您这次装病,究竟是为了什么?”段蓝落下一枚黑子,问道。

    段郎拿起一枚白子,微微一笑:“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霍安邦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段郎将白子落在棋盘上,正好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现在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

    “高家三公子,高云翔。当年高氏覆灭时,我派去找他的尸体,只找到了一具烧焦的孩童遗骸。当时我以为那就是他,现在看来,是霍安邦找了一具替身。”

    “父王既然知道是他,为何不现在动手抓人?”

    段郎摇了摇头:“因为高云翔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不知道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在江南经营了多大的势力。现在动手,只能抓住他一个人。我要连他在江南的根基,一起拔掉,永绝后患。”

    他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缓缓道:“这一局棋,收官,开盘。且行且珍重。”

    夜色深沉,大理城万家灯火渐渐熄灭。镇南王府书房的烛火却亮了一整夜。段郎独坐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默默念诵着普贤行愿品中的句子: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高云翔执着的,是仇恨。他段郎执着的,又是什么?

    天色将明,他终于起身,吹熄了烛火。

    窗外的晨曦中,一个新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7卷《载舟覆舟》第十六章 载舟歌盛世,覆舟警世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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