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终究是没有下令杀了朱成功。
一方面,确实朱成功的船队对他造成很大的威胁。另一方面,朱成功提出的条件,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方光琛急步走到吴三桂面前,压低声音道:
“侯爷,您怎能放他走?!方才只要马宝动手,朱成功插翅难飞!他那个随从再狂妄,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您……”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淡淡道:
“方先生,本侯自有考量。”
方光琛一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声音打断了。
“岳父大人深谋远虑,岂是旁人能轻易看透的?”
说话的正是吴三桂的女婿郭壮图。
他笑着上前,朝吴三桂拱手道:
“小婿方才思忖良久,才勉强揣摩出岳父的用意。朱成功此人,杀不得。”
吴三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说说看,为何杀不得?”
郭壮图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
“其一,朱成功麾下水师就在码头上,洪旭那厮方才已经上了船。若咱们在总兵府动手,那红夷大炮可不是吃素的。山海关城防虽固,也经不起炮火轰击。岳父不杀他,是顾全大局,不忍关城生灵涂炭。”
吴三桂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郭壮图见岳父认可,精神一振,继续道:
“其二,朱成功主动立下军令状,五日拿下北京。这是他自己把脖子送到岳父刀下。若他做不到,岳父杀他名正言顺,水师也无话可说。若他做到了,那北京城就是岳父的囊中之物。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换作小婿,也绝不会放过。”
他说完,又朝吴三桂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虑事周全,小婿佩服之至!”
胡国柱站在一旁,听了郭壮图这番话,也是恍然大悟,连忙跟着拱手:
“原来如此!末将方才还纳闷,侯爷为何不趁势除了这个祸害。如今听郭兄一说,才知侯爷用心之深。末将愚钝,差点坏了侯爷大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几分:
“侯爷这是以退为进,让朱成功自己跳进坑里!五日之后,无论成败,他都逃不出侯爷的手掌心!高,实在是高!”
两人一唱一和,把吴三桂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吴三桂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心里美滋滋的。
其实方才放朱成功走,他哪想得这么深?不过是觉得那军令状诱人,舍不得拒绝罢了。
至于什么“顾全大局”“以退为进”,那是两个女婿帮他圆上的。
不过既然他们这么说了,那自己当然就是这么想的。
他放下茶盏,轻咳一声,淡淡道:
“你们能明白本侯的苦心,也不枉本侯平日教导。”
郭壮图和胡国柱对视一眼,齐声道:“岳父英明!”
方光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看着郭壮图和胡国柱那副阿谀奉承的嘴脸,再看看吴三桂那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堵得慌。
这些日子,他给吴三桂献了多少计策?哪一次不是被这样那样的原因搅黄了?
今日宴上扳倒太子,被那两个侍女坏了事。方才要杀朱成功,又被吴三桂自己放走了。
他方光琛自诩智谋过人,可在吴三桂这里,却屡屡碰壁。
一股郁气涌上心头,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侯爷如此行事,必败于朱成功之手!”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静了下来。
吴三桂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目光阴沉地看向方光琛。
郭壮图和胡国柱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方光琛话一出口,也自知失言,可话已说出,收不回来了。
吴三桂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方先生的意思是,本侯不如朱成功那个黄口小儿?”
方光琛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吴三桂冷笑一声:
“本侯知道,先生智谋过人,献的计策本侯没有一一采纳,先生心有怨气。既如此……”
他站起身,一甩袍袖:
“本侯这总兵府,怕是委屈先生了。”
说罢,大步朝门外走去。
郭壮图和胡国柱连忙跟上,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看了方光琛一眼,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
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内只剩下方光琛和马宝两人。
马宝叹了口气,走到方光琛身边,低声道:
“方先生,您这是何苦?侯爷正在兴头上,您何必说那些话?”
方光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苦笑一声:
“马将军,你说,侯爷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马宝一愣:“先生何意?”
方光琛摇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朱成功此子,胸有丘壑,非池中物。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可侯爷……唉。”
他顿了顿,看向马宝: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马将军,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出总兵府。
马宝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喃喃道:
“这都什么事儿啊……”
角落里,一个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切。
刘玄初。
此人与朱成功、孙文焕不同,此二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太子的党羽,而他自己明面上仍然是吴三桂的眼线。
他今夜来总兵府,不过是例行汇报。
却没想到,竟看到了这样一场好戏。
他望着吴三桂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方光琛消失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慨。
吴三桂麾下,有方光琛这样的谋士,有马宝这样的猛将,有郭壮图、胡国柱这样的姻亲,人才济济,不可谓不强。
可吴三桂此人,终究只是个军阀。
他能打仗,能守城,能算计一时得失,却看不清长远大势。
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兵马、自己的权势,至于什么天下、什么百姓、什么大义,都不过是利用的工具罢了。
这样的人,能成事吗?
能。
割据一方,称王称霸,足矣。
但要问鼎天下……
刘玄初摇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
天色微明时,刘玄初来到太子行辕。
王旭一夜未眠,眼眶微红,神色憔悴。见刘玄初进来,他连忙起身:
“先生,可有朱成功的消息?”
刘玄初点点头,将昨夜总兵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旭听罢,也是一脸诧异。
他本来以为朱成功自己送上门,吴三桂定然会杀了他。结果没想到,朱成功竟然完好无损地走出了总兵府?
吴三桂什么时候成了活菩萨了?
王旭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对了,昨夜吴三桂来行辕,我把朱成功请密旨的事告诉他了。我当时是为了……”
刘玄初摆摆手:
“殿下不必解释。我料定朱将军已经想到了。我刚才去的路上碰到了洪旭……”
王旭一怔,随即苦笑:
“他倒是什么都明白。”
刘玄初点点头,神色却忽然凝重起来:
“殿下,有一件事,臣不得不说。”
王旭看着他:“先生请讲。”
刘玄初道:
“殿下昨夜派司菡姑娘去送信,虽是好意,却也有风险。若司菡姑娘的行踪被人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旭脸色一变。
他竟没想到这一层。
刘玄初见他不语,轻声道:
“殿下莫急,或许无事。只是日后,殿下行事须更加谨慎。司菡姑娘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若她有事……”
此言一出,王旭顿时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