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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有仇必须报

    中院,刘家。

    二大妈正站在门口,叉着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隔壁几户听见:

    “有些人啊,三天两头往老丈人家跑,拿回来点东西就满院子显摆。也不嫌臊得慌。”

    她没点名,但眼神分明往后院方向剜了一眼。

    “秀兰,你可不能学那种人。”

    二大妈回过头,对着屋里正低头踩缝纫机的王秀兰。

    “咱们老刘家,凭本事吃饭,不靠吃老丈人。”

    王秀兰没吭声,脚底下的踏板一深一浅,缝纫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那台飞人牌缝纫机,是结婚时刘家咬牙添置的“大件”。

    连同那台熊猫牌收音机,两块大件花光了刘家这些年的积蓄,还欠了刘海中厂里互助会二十块钱。

    如今刘家的日子,紧巴得连刘海中早上那枚荷包蛋都断了顿。

    但收音机必须听。

    每天下班,刘海中第一件事就是拧开开关,调到评书联播,往炕头一靠,眯着眼,手里还比划着将军上阵的架势。

    “秀兰,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二大妈见王秀兰不吱声,提高了嗓门:“这缝纫机,你得练出来!以后院里谁家要做个鞋垫,补个衣裳,咱们也能挣点外快。”

    王秀兰停下脚,抬起头,有些怯怯的:

    “妈,这机器……我真学不会。一踩就跑线,针也老断。”

    “要不,我找个人教教我?”

    “教什么教!”

    二大妈眉头一拧:

    “布上去,脚一踩,衣裳不就出来了?这有什么难的!你就是不用心!”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踩着踏板,针脚歪歪扭扭。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嫁过来时,刘家给了五块钱彩礼,但那是给娘家的——虽然她娘家早没人了,那钱也没到她手里。

    刘光天的工资,每月八十五块,一分不少全交给他妈。

    她想买根针,配个底线,都得开口跟婆婆要。

    刚结婚两天,她不想和婆婆翻脸。

    可这缝纫机……

    她真的学不会。

    又踩断了一根针,二大妈在后头叹了口气:

    “都是农村出来的,人家秦京茹进了城,有工作,有工资,有男人疼。”

    “你呢?缝纫机都学不会,你说你能干啥?”

    王秀兰没回头,眼泪“啪嗒”掉在机针旁边,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站起身:“妈,我出去透透气。”

    ……

    月亮门下。

    王秀兰靠着墙,低着头,肩膀轻轻抽动。

    她没敢哭出声。

    刚嫁过来两天,就在院里哭,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可她实在忍不住。

    吃不饱,学不会,挨骂,还不敢顶嘴。

    刘光天对她倒是不坏,可那是个没主意的,他妈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她正抹眼泪,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抬头,是陈飞。

    陈飞手里拎着个茶缸子,像是要去水池打水,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

    王秀兰慌忙擦眼睛,声音闷闷的:“没事,眼里进沙子了。”

    陈飞没戳穿她。

    他往她身后刘家方向瞟了一眼,缝纫机还在“咔嗒,咔嗒”响,二大妈絮絮叨叨的声音隐隐传出来。

    “二大妈又逼你练缝纫机了?”

    陈飞问得直接。

    王秀兰没说话,算是默认。

    “学不会?”

    王秀兰点点头,声音发涩:“我手笨,一踩就跑线……在乡下没用过这个。”

    陈飞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一个月从刘光天手里拿多少家用?”

    王秀兰一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嗫嚅道:“没,没有家用。光天的工资都给他妈了……”

    “他一分钱不给你?”

    “……说是家里统一开销,用钱找妈要。”

    陈飞点点头,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

    “王秀兰,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爱听不听。”

    王秀兰抬起眼。

    “刘光天的工资卡,你得想办法攥在手里。”

    陈飞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用全攥,至少攥一半。他一个月八十五,你拿四十,他手里留四十五,够吃饭,够零花,他乐得轻松。”

    “你婆婆要是闹,你就说,我是他媳妇,往后生孩子,带孩子,伺候他一辈子,这钱我该管。”

    他顿了顿:

    “人不能太软。自己爷们拿不住,以后这院子里,谁都能踩你一脚。”

    王秀兰怔怔听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忘了擦。

    “可,可是光天他……”

    “刘光天那点出息,你还不清楚?”

    陈飞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但也说不上多善良。

    “他在厂里天天跟人说我和秦京茹的坏话,说我是骗子,说京茹迟早后悔。”

    他顿了顿,弹了弹指甲:

    “可惜他也就敢背后说说。当着我面,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她知道刘光天在厂里确实没少编排陈飞。

    什么五块钱骗个媳妇,一个月三块家用,一个大男人让老婆养……

    可这些话,陈飞一件都没做过吗?

    好像都做过。

    但人家就是能把日子过成那样,让秦京茹死心塌地,让全院嚼舌根也没用。

    王秀兰忽然有点恍惚。

    陈飞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便收了话头:

    “主意我给你出了,听不听在你。”

    他拎起茶缸子,准备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院里那些人怎么说我,我无所谓。但说你跟秦京茹比,你不用跟她比。”

    他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

    “秦京茹那日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王秀兰愣愣地看着他。

    陈飞已经端着茶缸子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轻松:

    “其实我跟院里传的不太一样。”

    “我这人,是个热心人。”

    说完,他推开自家房门,进去了。

    王秀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月亮门下,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屋里。

    陈飞把茶缸子放下,往藤椅上一靠。

    刘光天在厂里说他坏话这事,他一直记着呢。

    当面撕破脸没意思,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但让他舒舒服服过日子,还一边在背后嚼舌根?

    那也不是他陈飞的风格。

    有仇不报,那是圣人的事。

    他陈飞,就是个普通的热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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