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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替死鬼也是鬼

    凌晨五点四十分,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二层,太平间。

    老周在这栋楼里干了二十三年,送走了几万具尸体。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被车碾碎的,从高楼跳下摔成肉饼的,火灾里烧成焦炭的,溺在水里泡了半个月肿得像气球的。

    他都不怕。死人就是死人,不会动,不会叫,不会害人。

    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他像往常一样,推着不锈钢推车,从电梯里出来。走廊里的白炽灯坏了好几根,明灭不定地闪着。

    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推着车往里走,经过第一排冰柜,第二排冰柜。然后他停住了。

    第三排冰柜的门开着。他骂了一句:“谁这么不负责任,冰柜门都不关。”

    他走过去,伸手去拉那个冰柜门,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钻进鼻腔,很新鲜的血,还没有完全凝固,混着冰柜里的冷气,变成一种黏腻的、甜腥的气味。

    他往冰柜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胃开始剧烈地翻涌。

    冰柜的抽屉是一块一块的肉。每一块都被切成了标准的正方形,边长大约十厘米,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骨头的断面甚至能看见骨髓的纹路。

    这些方块堆叠了四层,每一层之间还垫着透明的塑料薄膜,防止它们粘连在一起。薄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水珠是粉红色的。

    最上面一层是一颗人头。人头已经被处理过了。脸上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白色的筋膜,鼻子的软骨裸露着,眼眶里没有眼珠,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角被人用黑色的缝合线从两侧向上拉起,缝出了一个弧度,一个微笑的弧度。线头还挂在脸颊两侧,随着冰柜里循环的冷风轻轻晃动。

    两颗被剥了脸皮的头,嘴角缝着微笑,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冰柜门口,对着老周。

    老周的双腿开始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尖,他控制不住,尿液顺着裤管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冒着热气。

    他看见了冰柜门内侧的字。血写的。用手指蘸着血,歪歪扭扭,“替死鬼也是鬼。”

    老周终于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太平间,他的指甲抠在地砖的缝隙里,断了两根,血糊了一路。“救命——!救命啊——!不是人——!鬼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两个保安冲过来,一个扶起他,另一个往太平间里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那个保安就蹲下来开始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吐完之后,那个保安掏出手机,拨了警局电话。

    消息传到李淮那里的时候,他还在睡觉。“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李院,出事了。”副院长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事?慢慢说。”李淮翻了个身,顺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

    “太平间……死了两个人。不是,不是死了两个人。是……是……”

    李淮皱起眉头,烦躁地啧了一声。“到底是死没死?你把话说清楚。”

    “李院,这两个人的尸块,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方的,整整齐齐的方的,码在冰柜里。头还在,头的脸皮被剥了,嘴角缝着笑。”

    李淮捏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嗤笑了一声。“死了就死了。管他怎么死的。这些贱泥,裹个布推进太平间去。别搞那么多事。上面正在风头上,你给我低调点。”

    “李院,可是……记者和警察都来了。老周叫的声音太大,整个医院都听见了。保安报了警,现在太平间门口全是人。法医也来了,正在带尸体回去验尸。”

    李淮眯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刚好你给那两个人安个罪名。就说他们私自违纪,偷盗医院麻醉药品出去卖。被发现了,畏罪自杀。不,不是自杀,就说互相残杀。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杀了分尸,然后自己再自杀。动机就是分赃不均,狗咬狗。然后把证据发给他们家人,收他们家一大笔钱。违纪罚款,一个人收个五十万。”

    副院长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李院,警察那边……来了一个刑侦大队的,姓黄,看着不好说话。他已经在查冰柜上的指纹了,还有那些尸块……”

    李淮冷笑了一声,把烟灰弹在地板上。“哪有怎么了?中州市里,哪个领导没收过我的钱?卫生系统的,公安系统的,市委的,市政府的。你跟我说说,哪个没收过?”

    那些领导,逢年过节,李淮都要去拜访。不是空手去,是带着一张银行卡去。心意到了,事就好办了。

    你儿子想进重点中学?李淮一个电话。你老婆想调个好部门?李淮一顿饭。你小舅子想拿个工程?李淮一个招呼。你欠了赌债想平账?李淮签个字。

    这些年,李淮在中州市织了一张网,网眼密密麻麻,黏住了所有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谁都跑不掉。

    去年有一个小记者,想曝光医院骗保的事。稿子都写好了,发不出来。她的顶头上司是李淮的拜把子。后来那个小记者和他丈夫和一岁小孩在去逛街路上被随机撞死,送到医院,也是李淮叫人去做了点手脚,让他们死在手术台。三个人都是独生子,一天里三个家庭破碎了。

    但没有人去查,因为查也查不出什么。都是意外,都是巧合。李淮的网里,没有意外。

    “好了好了,别吵我了。我还要睡觉。”李淮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掐灭的时候指腹被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两个人叫什么?”

    副院长翻了翻记录,一个叫张一,一个叫李三。”

    李淮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坐在床边,浑身冰凉。

    张一。李三。

    这两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是他编造出来的。

    十年前,他第一次在民生保资金里划走一笔钱,需要制造几个幽灵员工来消化账目。他随手写了两个名字。张一,李三。一和三,中间缺个二。

    他当时还觉得好笑,后来幽灵员工越来越多,张一和李三的工资每个月按时打到他们不存在的银行卡上,再转进他的私人账户。

    这两个人,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怎么会死?不存在的人,怎么会有尸体?不存在的人,怎么会被人切成正方形的肉块,码在冰柜里,嘴角缝着微笑,眼眶黑洞洞地盯着他?

    李淮的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转不动了。他弯下腰,捡起手机。他的手指在发抖拨了一个号码,“领导,出事了。”

    “我知道了。那两个人,你不认识。你从来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你的医院里,也从来没有这两个员工。档案是档案,人是人。档案可以造假,人不能。你明白吗?”

    “可是领导,那些档案……十年前我经手的,财务科的老刘也知道,还有医保科的……”

    “老刘会闭嘴的。”老人打断了他,“今晚我就安排他们两个人就畏罪自杀。”

    “领导,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杀的?”

    “你在说什么?没有人被杀。那两个人从来就不存在。你听清楚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两个社会闲散人员,潜入医院太平间,吸毒过量产生幻觉,互相残杀之后分尸。跟你没有关系,跟医院没有关系,跟我也没关系。明白了吗?”

    李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人没有给他机会。

    “档案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管好你的嘴。如果管不好……”老人顿了顿,“冰柜里还空着很多位置。”

    电话挂了。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在民生保资金里划走一笔钱。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只是帮上面的人一个忙。

    一笔,两笔,十笔,一百笔。钱越划越多,窟窿越捅越大。等他想收手的时候,已经收不了了。

    现在,这个窟窿,开始往外吐东西了。吐的不是钱,是命。是切成正方形的肉块,是被剥了脸皮的头,是用黑线缝出来的微笑。

    突然一个念头突然钻进他的脑子,那些尸块。那些正方形的、切口平整的、码放整齐的尸块。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切骨头切得那么整齐,要么是专业的屠夫,要么是……医生。

    熟悉人体结构、熟悉骨骼关节、知道从哪里下刀最省力的医生。

    而且,那个冰柜。太平间的冰柜,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打开的。需要钥匙。钥匙只有老周和几个领导有。

    李淮猛地抬起头,是医院内部的人。

    替死鬼也是鬼。

    自己也要做好畏罪自杀的可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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