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的目光在杨妃和李渊之间来回转了一下,最后落在李渊脸上,脸上全是古怪。
杨妃的声音沉了一截。
“怎么?什么话是不能跟娘说的?”
“看你皇爷爷做什么?”
李恪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杨妃。
“娘,现在孩儿确实是缺人和缺钱。”
“不过都不是很急的事,造船的东西还有很多没学会呢。”
杨妃自嘲的笑了笑。
“也就是说,迟早都得用上人和钱。”
李恪点了点头。
杨妃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了一点,没有昨天那么猛,缓缓地往后退了半寸。
“我想了一夜。”
“自从你来了大安宫后,变化太多了。”
李渊听见这话,鼻尖有点发痒,伸手摸了摸鼻子,眼神还有些自豪?
杨妃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一直落在李恪身上。
“恪儿,你要知道。”
“娘在这世上,只有你了。”
李恪闻言,鼻子一酸,膝盖又弯了。
刚想跪下说孩儿不孝,结果被杨妃稳稳的托住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日后说话站着说!别动不动就下跪。”
“这是大安宫,你皇爷爷在军院废了下跪的规矩,在别的地方不说,在这不用跪,你学了这么久,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李恪懵了,慢慢的支起来了身子,又看了一眼李渊。
李渊耸耸肩,端起茶,抿了一口。
“若是原来,都不用多,一年之前,我绝不会同意你出海。”杨妃继续道。
李恪全程是懵的,眼底满是疑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一年之前。
一年之前他确实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杨妃抬起手,伸向李恪的左脸。
指尖碰到了那块还没消肿的地方,轻轻揉了一下,力道极轻。
“原来的你,胆小甚微,什么事情都不出头,不争不抢,跟娘一样。”
李恪没有说话,认真听着。
“来了大安宫之后,你变了。”
“有什么事,你会抢着出头。”
“包括当初李佑那事。”
“包括弘文馆。”
杨妃的手从李恪的脸上拿开了,垂下来,搭在自己的腰间。
“娘整日担惊受怕的,就怕你出头,就怕你出事,当初想的就是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咱们一出事,就是要了命的大事。”
“可昨日一见,娘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你长大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杨妃的眼角有一点亮的东西闪了一下,闪了一下就没了,被眨掉了。
“你该去谢谢你王姨娘和李恽。”
“李恽伤成了那样,你王姨娘还在一直支持他。”
“李恽那孩子,被伤成了那样,刚醒过来那会儿,还和青雀说什么……娘听不懂的东西。”
“若不是真喜欢,想必心中会有一辈子芥蒂,不会那般专注吧。”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妃重新看向李恪的眼睛。
“恪儿,你也一定是向往外面,才有了这个决定吧。”
李恪的喉头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点了点头。
“你记住了,娘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生路和出路,娘要的只是你喜欢,你想做。”
杨妃说着,转过身,面向李渊,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走到李渊面前,站定。
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李渊的身子从摇椅上弹了起来,双手撑着扶手,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是……你这是干啥?!”
杨妃没有抬头。
额头贴在了地砖上。
磕了一个头。
额头抬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个。
再抬起来,再落下去。
第三个。
李渊已经站起来了,弯着腰,两只手伸出去,想扶,杨妃的第三个头已经磕完了,手停在半空,没有碰到她。
“今日儿臣要给恪儿交底。”
杨妃抬起头,额角有一块红印子,贴着地砖磕出来的,和昨天李恪脸上的那片红,不知道哪个更重。
“还请父皇作见证。”
李渊站在那,弯着腰,两只手还悬着,嘴巴张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交底就交底,你起来说啊。”
“恪儿都说了,大安宫不用下跪,你听狗肚子里去了?”
杨妃没有起来,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李恪。
李恪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了。
从来没见过母亲跪别人,从来没有。
杨家的女儿,隋帝的血脉,嫁进李家这么多年,低过多少次头,忍过多少回气,弯过多少次腰,可她的膝盖从来没有碰过地。
今天碰了。
为了他。
杨妃轻轻笑了,笑的洒脱。
“你外祖父那留了秘宝,里面银钱不少,应该够你造船了。”
“你皇爷爷说了,造船队活下来的希望大,我算了算,钱是够的,你至少得造个十条船才能走。”
“对了,还有人手,娘手里也有一支。”
“你皇爷爷说了,一条船上三五十人,娘手上也就一千人,都是死士,也够了。”
“不过先说好,这群人都不是水军,娘也不会练兵,你自己得把人练出来。”
李恪站在那看了一眼李渊,腿开始发软,这话,是能这么大大咧咧的说出来的?
大唐的天下,在李家的皇宫里,杨家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李渊靠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杨妃,表情很复杂。有惊,有叹,有心疼,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杨妃还跪在那,没有起来。
她在等李渊的表态。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走钢丝。
杨家的秘宝,杨家的人手,这些东西的存在是她在宫里相安无事的根本,也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
说出来,就是在赌这个老头子,真的是把李恪当亲孙子看的。
李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妃的膝盖在地砖上跪得发麻了,久到李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出了一把汗。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李渊伸出手,那只手往下伸,伸到杨妃面前。
“起来,大安宫不跪。”
杨妃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息,伸出自己的手,搭上去。
李渊把她拉起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滚过去坐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