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殿下每一个人。
“朕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心服，有些人口服心不服。”
殿下百官闻言都是胆战心惊，暗捏一把汗。
皇上这是清除异己了！
他语气放缓，“这都无所谓。”
“朕今日只说两件事。”
“第一件，三日后，正式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
“第二件，南境大旱，灾民百万。”
“朕要你们三日内拿出赈灾方案，登基大典后立刻落实。”
“在此之前，一切政务照旧，各司其职。”
“若有人趁此生乱——”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
“我不介意用你们的人头来点缀大典。”
“退朝！”
殿内，所有人静如寒蝉。
没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出头就是茅厕里点灯！
谢无妄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后殿。
后殿的偏厅里。
墨青梧已经等在那里了。
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杯子。
谢无妄走进来，随手解开了冕服外面的大带，扔在椅背上。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端着的架子，这会儿全卸了。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坐了？”墨青梧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坐了。
“什么感觉？”
“硬。”谢无妄换了舒服点的姿势，“屁股硌得慌。”
“垫子太薄，往后得换一块厚实的。”
墨青梧被他这句大实话逗得嘴角一弯。
谢无妄睁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还烫，他被烫得咧了一下嘴。
墨青梧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新皇陛下，喝茶都能烫着自己。”
“别叫陛下。”谢无妄皱了皱眉，有点不乐意。
“叫什么？”
“叫夫君。”
墨青梧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登基大典都还没办，皇后册封大典更没影的事，你倒是上赶着往前排。”
谢无妄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她。
“那就尽快办。”
墨青梧摇头。
“不急。”
谢无妄的眉毛拧了起来。
“我等了七年，你告诉我不急？”
“南境的事，还没解决。”墨青梧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先办婚礼，天下人怎么看你？”
“先天下之忧而忧。这句话你比我懂。”
谢无妄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说得对。
“那婚期……”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等南境的旱情解决之后。”墨青梧语气平静。
“你先做好你该做的事。”
“不差这几个月。”
谢无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
他弯腰，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你就不怕我反悔？”
墨青梧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敢。”
两个字，既是威胁，又带着全然的信任。
谢无妄笑了，“行，听你的。”
“等南境的百姓有了饭吃，有了水喝。”
“我就昭告天下，迎你为后。”
墨青梧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行了，别磨蹭。”
“登基大典的章程，你该去和礼部商议了。”
“勤快点，今晚奖励你！”说这话的时候，她俏脸微红。
谢无妄激动地搂住她，眼睛都在冒光。
“真的？
墨青梧白了他一眼，那风情，看得谢无妄都痴了。
“再不走，奖励取消！”
谢无妄立马来了精神，像个小孩一样开了个玩笑。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偏厅里，只剩下墨青梧一个人。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的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微烫。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
日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方格状的光影。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灵珠探进来半个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只有墨青梧一个人，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小姐。”
“嗯。”
“那个……”灵珠搓着手，一脸纠结，“我能问个事吗？”
“问。”
“咱们……这算是住进皇宫了？”
“算是吧。”
灵珠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张了张，又合上。
第三次张开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
“小姐！您是不是要当皇后了！”
“嗯。”
“啊啊啊啊啊——”
灵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赶紧捂住嘴。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墨青梧被她逗乐了，低头看她，“你干嘛？”
“我激动。”灵珠的声音从手掌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小姐，您知道吗。”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从王府出来那天，我都想好了，大不了跟您回墨国扛锄头去。”
“后来到了乾京，又是陈贵妃，又是二皇子的，我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吸了吸鼻子。
“可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家小姐，有朝一日，能当皇后。”
墨青梧弯腰，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出息。”
“嘿嘿。”灵珠捂着额头傻笑，眼泪和笑搅在一起。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正经起来。
“小姐！我真的觉得好神奇哦！”
“我跟着您的时候，您是王妃。后来您说别叫王妃叫小姐，我改了。”
“再后来您成了工造侍郎，我又改叫大人了。”
“现在太子殿下……哦不，现在该叫陛下了！陛下要封您当皇后！”
“那我到底叫您什么？小姐？大人？娘娘？”
她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混乱。
“我这脑子，实在是转不过来了！”
墨青梧端着碗，差点被她这番话呛到。
“叫小姐。”
“可是您马上就是皇后了啊！”
“还没呢。”
“那什么时候是啊！”灵珠急了。
墨青梧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等南境的旱情解决了。”
灵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正常人刚要当皇后，哪有先去忙公事的啊！”
“也就小姐您了！全天下独一份！”
她嘟着嘴，委屈巴巴地坐到墨青梧旁边的凳子上。
“人家那些话本子里写的，都是当了皇后，住进凤仪宫，穿金戴银，锦衣玉食。”
“到您这儿倒好，皇后不急着当，先去治旱。”
“我跟外头的人说，都没人信。”
墨青梧侧头看着她，“你跟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