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握着墨青梧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想过血流成河,想过与天下为敌,却在父皇这诛心之问下,第一次感到了迟疑。
墨青梧感觉到了他掌心渗出的冷汗,她五指用力,将他的手掌紧紧扣住。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谢无妄的侧前方。
那单薄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出一种横推一切的霸气。
“陛下,您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谢渊眼皮一抬,目光如电般射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
墨青梧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逆贼这两个字,史书敢不敢写,百姓敢不敢认,在于日后大乾是什么样子。”
谢渊冷笑一声,眼底露出一抹嘲弄。
“你这丫头根本就不懂何为政治,你以为坐上那张椅子,就能随心所欲了?”
“你想要变法?想要打破这传承千年的格局?可你想过没有,世家大族的笔,比你们手中的弩箭更利。”
“你杀一个,便有千千万万个站出来抵制你。谢无妄若想登基,没有他们的点头,他发出的每一道政令,都出不了这京城。”
墨青梧环视了一圈这华美至极却阴冷如坟墓的紫宸殿。
殿角的金博山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又被窗外钻进来的风吹得细碎。
“陛下说的是那些趴在大乾骨髓上吸血的臭虫?”墨青梧轻笑。
她松开了谢无妄的手,走到殿中的红漆圆柱旁,指着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纹。
“您自诩高明,玩了一辈子的制衡。”
“左手世家,右手寒门;左手长子,右手幼子。”
“您以为自己是最高明的棋手,看着脚下这些棋子互相撕咬,您觉得这叫江山稳固。”
“难道不是?”谢渊挑了挑眉。
“如果一个国家,官吏只知党争,豪强只会兼并。”
“南境大旱,百姓易子而食,而您的国库里,银子在发霉,世家大族的粮仓里,陈米在腐烂。”
墨青梧转过身,直视着这位掌握了最高权力几十年的老人。
“这样的江山,稳固在何处?稳固在百姓的枯骨之上吗?”
“放肆!”谢渊重重一掌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瘫软在地的谢无极此刻却也忍不住叫嚣:
“墨青梧,你这妖女!你懂什么治国!没有这些世家,谁去替父皇牧守一方?靠那些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吗?”
墨青梧看都没看他一眼。
“所以陛下才觉得,只要压制住太子,平衡好权柄,这天下即便旱了、涝了,也伤不到您的根基。”
“您错了。这天下,从来不是谢家的天下,也不是世家的天下。它是那千万个‘泥腿子’的天下。”
“如果没有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你的权利从何而来?钱粮又从何而来?”
谢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听懂了女人的意思。
她在从根子上,否定他,否定历朝历代所遵从的皇权天授。
“荒唐!”谢渊身边的老太监赵福,终于忍不住尖声斥道,“大胆妖女,竟敢非议君父,动摇国本!”
墨青梧充耳不闻,盯着谢渊,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我且问您。”
“若新皇登基,杀几个贪官污吏,诛几家为富不仁、鱼肉百姓的豪门世族,将他们囤积的粮食、侵占的田地,还给那些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的百姓。”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平稳。
“您说,天下的百姓,是会戳着新皇的脊梁骨,骂他暴虐无道?”
“还是会为他立上长生牌位,日夜叩拜,高呼万岁?”
“是美名还是骂名。百姓心中自有一杆衡量的秤!”
“至于你说的世家抵制?政令出不来京城?”
墨青梧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那就杀,杀到血流成河,杀到他们胆寒!”
“杀到他们不敢不从!”
字字如雷,震得谢渊耳膜生疼。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他赖以制衡天下的根本。
在这一刻,被这个女人的几句话,冲击得摇摇欲坠。
墨青梧的目光坚定。
“我们想救的,是南境正在饿死的万民,是这大乾无数在苛政下挣扎求生的百姓。”
“我等今日所为,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只有陛下这种守旧的人,才会在意史书上的虚名。”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目露嘲讽。
“但那史书,向来由胜者所书。而今日,我们是胜者。”
“敢问陛下,你是想要在史书上记载美名还是骂名?”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谢无妄看着她的背影,柔弱纤细,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他心中的所有迷茫、所有迟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是啊。
他想改变的,不就是父皇这种陈旧的,只看朝堂,不看苍生的帝王思想吗?
自己,究竟还在犹豫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龙椅之前,谢渊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悲怆,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萧索。
他笑了许久,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他缓缓止住笑声,身体晃了晃,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看墨青梧,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方传国玉玺。
温润的玉石,在他手中,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朕……输了。”
他低声喃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空旷的大殿,对这传承了数百年的皇权宣告。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刀剑之下,不是输在兵马多寡。
是输给了一个念头,一个他从未有过,却又无法反驳的念头。
“朕老了……”
谢渊放下玉玺,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那九级白玉台阶。
“赵福。”
“奴才在。”赵福眼中含泪地跪倒在地。
“拟旨。”
谢渊的声音,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倦意。
“朕,德不配位,即日起,自去帝号,禅位于太子谢无妄,朕为太上皇,迁居兴庆宫颐养天年,非召不得入宫。”
“朝中百官,凡有附逆者,交由新君处置。”
一道道口谕,从他口中说出。
没有挣扎,也没有不甘。
说完这一切,他缓缓走到了瘫在地上的谢无极面前。
“痴儿。”他看着自己这个满脸泪痕与绝望的儿子,摇了摇头,“输在何处,可明白了?”
谢无极茫然地抬头,说不出话。
“你大哥,想的是天下。而你,想的只是这张椅子。”
谢渊说完,不再理他,径直从谢无妄和墨青梧的身边,擦肩而过。
当他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这天下……交给你了。”
“别让朕失望。”
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也别……让她失望。”
话音落下,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的阳光里。
一个时代,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