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屿集团的停牌公告如同一颗投入沸水的冰块,短暂地遏制了股价的暴跌,却也引发了更多的猜测和不安。澄清公告在24小时内如约发布,措辞强硬,逐条驳斥了做空报告的指控,并附上了权威审计机构的声明,证明了关联交易的合规性。然而,市场信心一旦受损,恢复起来并非易事。公告发布后,虽然稳住了部分投资者的情绪,但质疑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尤其是在关于“深瞳科技”研发进度和集团整体债务结构方面,公告的回应被一些分析师认为“不够详尽,缺乏细节支撑”。
更大的压力来自于资金层面。为了稳定股价,靳寒启动了第一期5亿的股票回购计划。这笔钱如同巨石投海,虽然短暂激起了浪花,暂时托住了股价,但面对市场上源源不断涌出的抛盘和看空情绪,5亿资金很快消耗大半,效果有限。而持续回购需要更多的真金白银,这对任何企业的现金流都是严峻考验。
雪上加霜的是,寒屿集团一笔为期三年、总额高达20亿的公司债,即将在一个月后进入回售期。这意味着,债券持有人有权选择在此时将债券卖回给公司。这本是常规金融操作,但在当前市场对寒屿信心不足、负面舆论缠身的情况下,很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债券回售潮。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寒屿将需要立即支付巨额现金,这无疑会瞬间抽干集团的流动性,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债务危机。
靳寒的财务总监面色凝重地将测算报告放在他桌上:“靳总,根据目前的市场情绪和我们掌握的债券持有人结构分析,悲观估计,回售比例可能超过60%,也就是至少12亿的现金需求。乐观估计,也不会低于30%,6个亿。而这只是这笔债券。我们下个季度还有一笔到期的银行贷款,金额是8亿。另外,几个主要的在建项目,后续投入还需要至少5亿……”
一连串的数字,冰冷地揭示出寒屿集团表面风光之下,潜藏的现金流危机。做空攻击不仅仅打击了股价,更致命的是,它正在冻结寒屿的融资渠道,并可能触发债务的提前偿还条款。银行那边,原本谈好的新增授信和贷款延期,在各种“压力”下,审批进度变得异常缓慢。原本有意向的战略投资者,也开始观望,甚至退缩。
靳寒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繁华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玻璃的城市。阳光明媚,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商场多年,他经历过多次危机,但像这次这样,被多方围剿,精准打击命门的情况,并不多见。对方显然对寒屿的财务状况了如指掌,甚至算准了那笔公司债的回售时点。
“回购计划,第二期暂缓。”靳寒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集中所有可用资金,应对债券回售。跟主要债权人沟通,争取说服他们放弃回售,我们可以提供额外的利息补偿或展期方案。另外,加快几个已接近完工、回款快的项目进度,不惜成本,尽快实现销售回款。非核心资产,包括我个人的一些投资,开始梳理,准备变现清单。”
“靳总,变现非核心资产,可能需要时间,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售,价格可能会被严重打压。”财务总监提醒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解决流动性。”靳寒打断他,“价格可以谈,但速度要快。另外,跟‘华融资本’、‘中晟信托’那边谈得怎么样?”
“沈总和王董的会面都安排了,但他们的态度……”助理李明面露难色,“都很客气,也表示理解我们的处境,但一提到实质性的资金支持,就变得含糊其辞,都说要回去开会研究,或者暗示目前市场环境不好,他们自身资金也紧张。我感觉……他们可能也受到了某种压力,或者是在观望,看我们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靳寒心中冷笑,这就是资本市场的现实。风光时,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危难时,能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
“继续谈,条件可以更优惠一些。另外,接触一下海外的资本,看看有没有机会。”靳寒吩咐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必须找到新的资金源头,否则,光是那笔可能大规模回售的公司债,就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与此同时,苏航公司的情况更加危急。
靳寒紧急调拨的个人借款,如同杯水车薪,暂时缓解了“明辉实业”断供带来的燃眉之急,让他得以用更高的价格从备用供应商那里进货,维持生产线的运转。但这笔钱,在支付了高昂的原料溢价、员工工资、银行利息以及部分最紧急的应付款项后,已所剩无几。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先是两个重要的客户,以“市场波动,需求下降”为由,要求推迟已签订单的交货期,这直接打乱了苏航的排产计划和回款预期。接着,税务局突然上门,进行“例行税务稽查”,虽然苏航的公司一向守法经营,账目清晰,但稽查本身就需要财务部门全力配合,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更在供应商和客户中引发了不必要的猜疑。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银行。之前态度暧昧的几家合作银行,几乎在同一天,正式通知苏航:由于“风险控制政策调整”和“贵公司近期经营状况出现不确定性”,之前申请的贷款续期无法批准,原有贷款需按合同约定按期归还,且不会提供新的贷款额度。
这意味着,一个月后,苏航将面临一笔5000万的流动资金贷款到期归还。而这笔钱,原本是计划用于支付下一批原料款和员工季度奖金的。失去续贷,公司的现金流将彻底断裂。
苏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财务总监递上来的最新现金流预测表,上面触目惊心的赤字,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尝试联系其他银行和非银金融机构,但得到的回复要么是婉拒,要么是利率高到离谱的短期过桥贷款,条件苛刻,无异于饮鸩止渴。他甚至抵押了自己和林薇名下除了自住房产外的所有不动产,包括几处投资性房产和商铺,但评估下来,能获得的抵押贷款,也远远不足以填补缺口。
“苏总,‘鼎峰资本’的人……今天又联系我了。”公司的副总经理,也是苏航多年的老部下,走进办公室,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
苏航抬起头,眼神锐利:“他们说什么?”
“还是那个意思……他们可以提供一个‘一揽子解决方案’。”副总艰涩地说,“他们愿意注资,帮我们偿还到期债务,解决供应链问题,甚至提供新的订单……条件是,获得公司51%的控股权,并且……您需要离开管理层。”
果然是趁火打劫,不,是明目张胆的抢夺。苏航怒极反笑:“51%的控股权?还要我出局?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告诉他们,做梦!”
“苏总,”副总忧心忡忡,“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乐观。如果这笔贷款还不上,银行起诉,资产查封,公司可能就……就真的完了。到时候,不仅您的心血没了,这么多跟着您多年的兄弟,恐怕也……”
苏航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公司是他一手创立,从无到有,倾注了无数心血,就像他的另一个孩子。更重要的是,公司上下几百号员工,背后是几百个家庭。如果真的倒下……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无力感。
“先别回复他们。我再想想办法。”苏航挥挥手,声音里带着疲惫,“让财务部再仔细盘盘账,看看还有哪些应收账款能提前催收,或者有什么资产能快速变现。另外,我们那几个长期合作的客户,我亲自再去拜访一趟,看能不能争取一些预付款或者缩短账期。”
副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航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商场浮沉十几年,他不是没遇到过难关,但像这次这样,被人从多个方向同时掐住命脉,动弹不得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对方的攻势狠辣而精准,显然是蓄谋已久,而且对公司的弱点一清二楚。
他想起了靳寒的提醒,那个半年前想收购他新材料子公司的神秘中间人。难道真的是那伙人?可即便是报复,这手段也太过狠绝,投入的成本也过于巨大。除非,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那家子公司,而是他整个公司,甚至更多……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薇。苏航揉了揉脸,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薇薇?”
“苏航,你还好吗?”林薇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我刚看新闻,好像寒屿集团那边也遇到麻烦了?还有,妈今天打电话问我,说感觉你最近特别累,是不是公司事多……我帮你瞒过去了,但爸妈好像有点察觉。”
苏航心里一紧,连忙道:“我没事,公司是有点小问题,能解决。别让爸妈知道,他们身体刚好,经不起担心。晚晚那边……你也别说太多。”
“我知道。我就是担心你。”林薇声音柔下来,“钱的事情,你别硬扛。我名下还有一些嫁妆和首饰,爸妈以前给的一些房产,都可以先拿去应急……”
“不用!”苏航打断她,语气坚决,“还没到那一步。薇薇,相信我,我能处理。你照顾好自己和辰辰,别担心。”
挂断电话,苏航心里五味杂陈。妻子的支持和理解让他温暖,但同时也让他更加自责。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没能给家人最好的庇护,反而让他们为自己担忧,甚至要动用到妻子的嫁妆……
不行,绝不能倒下。苏航攥紧了拳头。一定有办法的。靳寒那边肯定也在艰难支撑,不能再给他增加负担。他必须自己想办法,找到突破口。
然而,坏消息并没有结束。第二天,一个更让苏航心沉的消息传来。他亲自去拜访的那家最重要的客户,对方老总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们公司也受到了“上游的一些压力”,暗示有“更有实力的合作伙伴”在向他们施压,要求他们减少甚至停止与苏航公司的合作。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苏航几乎可以肯定,又是“鼎峰资本”在背后搞鬼。
供应链、资金链、客户关系……对方正在从各个方面收紧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现金流,如同一个不断漏水的池子,进水口被一一堵死甚至变成了抽水管,而出水口却一个也关不上,眼看着池水即将见底。
苏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难道,他辛辛苦苦打拼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事业,真的就要这样,被人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生生夺走吗?
他不甘心。
他想起父亲曾经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说:“航子,爸知道你不容易。但无论遇到什么难处,记住,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一家人……苏航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是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家人,有愿意与他同舟共济的妻子,有同样身处困境却依然在支持他的妹妹和妹夫。还有公司里那些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老兄弟。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靳寒的号码。这一次,不是为了求助,而是为了……通气,以及,寻找可能的联合反击机会。危机,或许也是逼迫他们打破常规、背水一战的契机。现金流危机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苏家人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