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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腊雪纷飞送年礼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将军府后厨便忙开了。

    王嫱带着芸娘亲自检点各色年礼。院子里摆满了贴着红纸的木箱,从堂前一直码到廊下,丫鬟仆妇穿梭其间,核对着单子上的名目。

    祖昭披了件厚氅从书房出来,看着满院子的阵仗,有些意外。

    “这是要搬空咱们家底?”

    王嫱从廊下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沓礼单,眉眼间带着笑意:“八郡六十县的官员将领,加上府里庄上的下人,拢共三百来份年礼。我算了算,府库里积存的钱帛粮食够用。你前日说给全军加发月钱,那是对将士们的心意。地方上的文官和庄园里的下人,也不能冷落了。”

    她顿了顿,走到祖昭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在前头带兵打仗,威已经足够了。这些施恩怀柔的事,我来做。”

    祖昭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鬓角上,她没有去拂。

    “王导公教出来的孙女,果然不一样。”祖昭笑了笑。

    王嫱白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指挥下人搬货。

    按照王嫱拟定的单子,今年的年礼分三等。

    第一等送各郡太守和十二卫将军。每份礼包括钱八千文、帛十五匹、上等粳米二十斛、精肉五十斤、美酒五坛,另配笔墨纸砚一套。笔墨纸砚是王嫱特意加的,她说文官武将都要有文书往来,这套东西实用又不张扬。

    第二等送各县县令和军中校尉、军侯。每份钱三千文、布八匹、粳米十斛、精肉二十斤、酒三坛。

    第三等送府中管事、庄园庄头和军中百将、屯长。每份钱八百文、布三匹、粳米五斛、肉十斤、酒一坛。

    除此之外,王嫱还给每位官员将领的家眷备了单独的礼盒。女眷送绢帛和银簪,老人送药材和软垫,孩子送笔墨和糕点。这些东西不值太多钱,但每一份都针对了各家的实际情况。

    芸娘手里有一本厚厚的册子,记着八郡官员家中的人口、喜好和忌讳。这是王嫱花了大半年时间,让府中下人借送货采买的机会从各家家仆口中打听来的。

    比如弋阳太守不吃羊肉,王嫱便将他那份精肉全部换成了猪肉和鸡鸭。

    比如钟离守将魏璜的老母入冬后腿疾发作,王嫱便多备了一份虎骨膏和一张羊毛护膝。

    比如左骁卫将军刘虎的独子刚满周岁,礼盒里多了一把长命银锁和一对虎头鞋。

    这些事情,王嫱一件一件亲自过问,从不假手于人。

    天亮后,府中三十多名下人分成十队,每队配一辆牛车,载满年礼出城而去。

    他们的路线是王嫱事先规划好的。往南走的两队,沿淝水南下,经庐江过江,送到历阳、广陵、钟离、临淮四郡。往西走的队伍去弋阳、西阳、汝南三郡。往北的队伍留在淮南,送往寿春周边各县。最远的一队要沿淮水东下,送到盱眙城去,往返至少六天。

    每队临行前,王嫱都亲自叮嘱领队的管事:“到了地方不要摆将军府的架子,递上帖子客客气气地说奉将军之命前来送年礼,祝大人年节安康。人家留饭便吃,不留饭便告退,不许在人家府上多待。”

    管事们一一应下,赶着牛车消失在雪幕里。

    下午,将军府后院的庄头上也来了。

    祖昭在寿春城外有三处庄园,加上畜牧场和盐灶,管事林林总总二十余人,庄户佃客三百余口。王嫱给他们备的年礼不分等,每人钱五百文、布两匹、粳米三斛、猪肉五斤,庄头管事额外加一坛酒和一套冬衣。

    庄头老周头在祖家庄园干了三年,从当初的荒地垦到现在满坡的冬麦,一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他接过年礼时,两只手直哆嗦。

    “夫人,这太多了。咱们庄户人家,往年过年能有一斤肉就算好年景了。”

    王嫱让芸娘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周伯,今年庄子上的收成是你带着大家干出来的。将军说了,庄户的日子要一年比一年好。这些东西带回去,让家里人也过个肥年。”

    老周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跪下磕了个头。

    王嫱忙扶他起来,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走出府门,对祖昭说:“你这庄子上的人,对你倒是真心实意。”

    祖昭看着门外飘飞的雪花,沉默了片刻:“能给的便给,该赏的便赏。他们对得起我,我便不能亏待他们。”

    傍晚时分,顾长卿从外面回来,肩上落了一层雪。

    他从祖昭成亲前便已在府中管账,是跟着祖昭最早的文人。几年下来,府里的生意从一间小铺子做到横跨数郡的大产业,他功不可没。

    “公子,崔太守那边有回信。”顾长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祖昭。

    信是广陵太守崔洵亲笔写的。信上说年礼已收到,感谢将军挂念,广陵郡今冬一切安好,新垦的三千亩荒地已全部种上了冬麦,明年夏收可期。信的末尾提了一句,江北四郡的县令们私下里说起将军府的赏赐,都说比朝廷的腊赐还厚几分。

    祖昭看完信,递给王嫱。

    王嫱扫了一眼,淡淡一笑:“腊赐是规矩,年礼是人情。规矩是朝廷定的,人情是咱们做的。他们心里有数就好。”

    入夜后,将军府里安静下来。

    芸娘领着丫鬟们收拾院子里的空木箱,祖昭和王嫱坐在书房里烤火。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王嫱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靠在祖昭肩上,轻声说:“今天送出去的钱帛粮食,折钱大约在四十万钱上下。加上你前日加发的全军月钱,这个年关咱们一共花出去将近一百七十万钱。”

    祖昭握住她的手:“心疼了?”

    王嫱摇了摇头:“钱花在该花的地方,便不是浪费。我只是在想,明年咱们得把生意再做大些。军饷、年赏、官员安抚,样样都要钱。八郡的税收虽然逐年增长,但大头都用来支应军粮和水利工程,剩下的浮财有限。”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王嫱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用操心这些。生意上的事有我和顾长卿,你只管带好你的兵,守好你的江北。”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屋檐上。

    第二天一早,前往各处送年礼的队伍陆续有了回音。弋阳郡的一位属县令特意让送礼的管事带回一筐自家腌的腊肉,说是一点心意,请将军勿要推辞。汝南郡的一位老县令年过六十,接过年礼后当场掉了泪,说他在东晋为官二十余年,从来只有上官向下索要,没见过上官往下送东西的。

    祖昭听到这些回话,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梅枝上压着白雪,隐隐透出几点红蕊。

    王嫱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在想什么?”

    祖昭接过姜汤,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开春,该动身去一趟建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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