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顾长卿敲响了书房的门。
祖昭正在看韩潜送来的军报,抬头见是他,放下竹简:“顾先生,进来坐。”
顾长卿进门,先拱手行礼,然后在椅子上坐下。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将军,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你说。”
“将军府上现在有二十多人,每日吃穿用度不是小数目。将军的俸禄虽不少,但长此以往,恐怕……”顾长卿斟酌着措辞,“恐怕入不敷出。”
祖昭笑了:“先生是说我养不起这么多人?”
顾长卿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将军待人以诚,这是好事。但开源节流,开源在前。我建议将军做些生意,以补府中用度。”
祖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先生说得有理。我这些年都在军中,对商事不甚了解。先生有什么想法?”
顾长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展开铺在桌上,认真道:“将军,我在寿春住了半年,走街串巷,对市面上的买卖有些了解。寿春地处淮水之滨,水陆便利,南来北往的商贾不少。但大多是过路客,真正在寿春扎根的大商号不多。”
祖昭点头:“继续说。”
“我思来想去,将军要做生意,有三样最合适。”顾长卿指着纸上写的字,“瓷器、水路运输、丝绸茶叶。”
祖昭眼睛一亮,身子前倾:“先生细说。”
顾长卿见他有兴趣,精神一振,娓娓道来:“先说瓷器。将军可知,如今南北瓷器,北方以邢窑白瓷为尊,南方以越窑青瓷为上。但邢窑在后赵境内,战乱频仍,产量大不如前。越窑在会稽一带,运到江北,价格翻了三倍不止。”
祖昭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咱们自己烧瓷器?”
“正是。”顾长卿点头,“寿春一带多高岭土,我在城外见过几处,土质细腻,烧出来的瓷坯不输越窑。若能请到好匠人,改进烧制工艺,做出比邢窑、越窑更好的瓷器,不愁没有买家。”
祖昭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后世那些精美的青花瓷、汝窑天青釉,虽然现在烧不出来,但有些理念可以提前用上。
他转过身,对顾长卿道:“先生说得对,瓷器生意可以做。但我要做的,不是普通瓷器。”
顾长卿一愣:“那是什么?”
祖昭走回来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他画了一个梅瓶的轮廓,又在瓶身上勾了几道纹路。
“先生你看,如今的瓷器,要么素面朝天,要么刻些简单的花纹。如果我们在瓷器上作画,画山水、画人物、画花鸟,再用透明的釉覆盖,烧出来会是什么样?”
顾长卿盯着那张草图,眼睛越瞪越大:“将军是说……把画烧进瓷器里?”
“对。”祖昭放下笔,“这件事需要手艺好的画师和窑工,一时半会做不成。但一旦做成,那就是独一份。世家大族最喜欢这种东西,一套摆出来,既有面子又显风雅。价钱嘛……”他笑了笑,“随我们定。”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连连点头。他本以为祖昭只是个武夫,没想到对商事也有这般见识。
“除了贵族路线,”祖昭又道,“平民路线也不能丢。做一批简单的碗碟盘盏,不求花哨,但求结实耐用,价格低廉。百姓买得起,用量大,薄利多销,也能惠及众生。”
顾长卿拱手:“将军想得周到。”
“再说水路运输。”祖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寿春临淮水,上通颍水、汝水,下达淮阴入江。南北货物往来,水路比陆路便宜十倍。咱们可以买几条船,组建一支船队,帮商人运货。不光是运,自己产的瓷器、丝绸、茶叶,也要靠船运出去。”
顾长卿道:“船队的事我来操办,寿春码头有几个老船主我认识,买船雇人都方便。”
祖昭点头:“这件事交给你。但有一条,船队要有武装护卫。淮水上有水匪,去年虽被剿了一批,难保没有漏网的。每条船上配几个退伍的老卒,带刀弓,遇事能抵挡一阵。”
顾长卿一一记下。
“至于庄园……”祖昭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手指在寿春城外画了个圈,“城外西南方向,有一大片荒地,地势平坦,靠近水源。我上次巡视时看过,那里没人耕种,荒着也是荒着。先生明日出城去看看,若确实是无主之地,就圈下来。”
顾长卿跟过来看地图,问道:“将军打算在庄园里种什么?”
“粮食是根本,先种小麦、稻谷,保证府上吃用。另外,划出两百亩种桑树,养蚕。再划一片山坡种茶树。”祖昭指着地图,“淮南一带水土好,种出来的茶叶不差。我打算把茶叶做成两种,一种是普通茶砖,卖给百姓;一种是精细的散茶,用铁罐装好,卖给世家。”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一种茶,不做普通买卖。”
顾长卿一怔:“那做什么?”
“换马。”祖昭的目光变得锐利,“北方胡人离不开茶叶,吃肉喝奶,没有茶叶解腻,肠胃受不了。后赵虽然占了北方,但茶叶要从南方买,管得严。咱们可以私下跟边境的胡人部落交易,用茶叶换他们的马匹。”
顾长卿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可是……这可是违禁的事。朝廷禁止私卖茶叶给胡人。”
祖昭看着他,淡淡道:“朝廷禁的是资敌。我换回来的马,是用来装备北伐军,打胡人的。这笔账,你自己算。”
顾长卿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将军说得对。马匹是军中命脉,花重金从南方买,又贵又差。若能直接从胡人手中换到好马,等于断了胡人的臂膀,壮了自己的拳头。”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明白就好。这件事要做得隐秘,不能声张。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卒,扮成商人,去淮北跟那些小部落交易。一次不要换太多,十匹八匹就行,积少成多。”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不少,但心中又涌起一股豪情。他原本只是个流落到寿春的穷书生,没想到祖昭这般信任他,把这么多大事交给他办。
“将军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顾长卿郑重拱手。
祖昭回到座位上,又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顾长卿:“这是我对瓷器工艺的一些想法,你先收着。等找到了窑工和画师,照着这个思路去试。”
顾长卿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全是些闻所未闻的东西:“釉下彩”、“青花”、“窑变”、“匣钵装烧”……他看得云里雾里,但知道这一定是祖昭从什么地方得来的秘法,不敢多问,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先生,”祖昭又道,“庄园的事,你明日就去办。先圈地,再招募流民来种。愿意来的,给地、给种子、给农具,收成之后交两成租就行。这个租子比朝廷的轻多了,不愁没人来。”
顾长卿点头:“将军这是效仿文景之治的轻徭薄赋。”
祖昭笑了笑:“没那么高深,就是想让跟着我的人吃饱饭。吃饱了,才有心思做事。”
两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把瓷器、运输、庄园、茶叶四条线的大致框架定下来。顾长卿负责统筹,芸娘管府内账目,赵四带着老卒们负责庄园的安保和茶叶换马的秘密交易。
临走时,顾长卿忽然问了一句:“将军,您这些想法,是早就想好的吧?”
祖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在建康的时候,见过世家大族怎么花钱。一瓶西域来的香水,能卖到十万钱;一件越窑的青瓷,能换三匹好马。这些钱,与其让他们送给西域胡商,不如装进咱们的口袋。装进口袋干什么?养兵、买马、北伐。”
顾长卿听得心潮澎湃,深深一揖:“将军胸中有丘壑,长卿佩服。”
祖昭摆摆手:“去吧,明天一早出城看地。对了,带上赵四,他眼力好,能看出哪块地肥哪块地瘦。”
顾长卿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祖昭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顾长卿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刚才说的那些,瓷器、丝绸、茶叶、水路运输,每一样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他记得后世那些商业帝国的崛起路径,也记得唐宋时期瓷器如何风靡世界、茶叶如何成为硬通货。
现在是东晋咸康四年,离唐宋还有好几百年。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北伐需要钱,养兵需要粮,装备需要马。朝廷指望不上,世家不会白给,只能自己挣。
挣世家大族的钱,换胡人的马,养自己的兵。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