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凡去跟许承业汇合后,有下人悄悄来禀报:徐郡守脸色阴沉,带手下离开许家镇。
许凡自认拒绝的话术够委婉,给了慕容赤的台阶,奈何徐照不依不饶,有几分咄咄逼人。
他杀了杨松,慕容赤不结仇都难,信里客气邀请,谁知道是不是鸿门宴?
许承业知道此事未表态,他不晓内情,这个大有出息的侄孙已是凝神境武夫,想必自有决断。
这种小插曲,在宣告许凡认祖归宗的大喜的日子,无伤大雅。
许凡跟着许承业去见其他登门宾客,其中便有向来与鳞城许氏不对付的势力。
他们收到请帖,亲自来看老对头许老太公还有多少时日。
未想到坐在木轮椅上的许承业红光满面,介绍自家的武道天才后辈,左一个凝神境,右一个算命半仙。
那些人大都脸上发绿,个别人战战兢兢,生出惧意。
没人怀疑许承业厚脸皮认亲戚,算命半仙的眉眼与许承业太过相似,粗看认成亲祖孙都不为过。
见完宾客,许承业心情舒畅,坐在轮椅上念叨:“小凡,你是没看到,那个以前暗地里嘲笑我们许氏是外来破落户的马老黑表情跟死了孩子似的,哈哈哈……”
许凡推着木轮椅,耐心听着许承业扬眉吐气。
这位远亲大爷即将寿终正寝,老郎中见了都要摇头。
伏天武圣留下的东西传给了他,特意让他为许氏站台最大目的也是为了家族,高兴也无妨。
午时,许府正式开宴。
府内宴席上摆满各色菜肴,从建安城运来的琼浆,南雁湖的鲜鱼……完全是高规格招待。
哪怕是说吉祥话的平头百姓,在许府附近的棚子内,也能吃到难得一见的佳肴。
许凡与许承业出现在宴席之上,无论以前有什么过节,宾客们纷纷站起来陪笑,向许老太公敬酒恭贺。
待到宴席结束,朱成方与元笠离去前一起差人找许凡单独说话。
许凡见二人在此专门等候,知道有秘事相商。
“元斩妖使,还是你来说吧。”朱成方看了元笠一眼。
“自徐照与许先生单独叙话后便离去,可是有矛盾?”
元笠言简意赅地问道,他与朱成方明白徐照的背景。
“嗯,三皇子请我去京城,我没答应。”
许凡实话实说,在场的朱成方是镇南王的内应,可以直言。
正好有事要问,这两人说不定知道。
“那个慕容赤是什么背景?”
单纯一个皇子身份,驱使杨松不太可能。
“我们正是想告知许先生此事。”
元笠坐到座位上,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朱成方身为天景皇帝的近臣,知道很多东西。
“三皇子慕容赤的生母是萧贵妃,这不是什么秘密,但很多人并不知晓萧贵妃的出身。”
他顿了一下,元笠适时抛出一个重要讯息:
“萧贵妃的爹是当朝的皇室供奉,这位萧供奉必然是凝神境高手。”
许凡目光微动,落在元笠的面上。
慕容赤是神秘萧供奉的外孙!
难怪有资本争夺皇位,驱使杨松发展圣教,萧供奉至少凝骨阶段之上。
之前他算出皇室供奉名为东方懿,杨松突然对他出手,改写命运结局。
也就是说皇室供奉不止一个!
许凡心头一沉,随口问道:“慕容皇室有多少供奉?”
朱成方与元笠相视一眼,同时摇头。
“我们只知萧供奉的存在。”
元笠补充道:“据我和其他同僚猜测,皇室供奉不止一位。”
大魏皇室的供奉历来神秘,人数未知。
三百年前有初入凝神境的江湖武夫得意忘形,自认为天下无敌,想做大魏皇帝,于是纠集一帮人叛乱。
据说当时的皇帝派出了一位供奉,让当地斩妖司衙门配合平叛。
那凝神境的反贼头目被皇室供奉于万人丛中取了首级。
自此,庙堂与江湖皆知:皇室供奉至少为凝神境强者!
许凡沉吟片刻,问道:“那与慕容赤争夺皇位的是谁?”
朱成方凝声道:“太子慕容德,他的母族较为普通,却是嫡长子继承人,支持者众多。”
“当今陛下亦是支持这位嫡长子继位,只是萧供奉那边……”
元笠委婉说出皇家夺位之事。
许凡心中对皇子争权夺位一事有些明了。
太子慕容德是正统继承人,三皇子慕容赤又有萧供奉背后支持。
估计皇帝对这位萧供奉有所忌惮,不敢妄动。
万一大魏真出了事还要仰仗人家救火。
还要警惕皇室供奉的后裔鸠占鹊巢,说不定过几十年,皇室改姓萧了。
老皇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干脆放任不管。
就是不知道东方懿等其他供奉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那些凝神境的供奉为什么要替慕容皇室守江山?
许凡想不明白,索性放弃,皇家争权夺位不干他的事。
他只想搞清楚真龙天子与帮助柳红尘化龙到底有没有关系。
顺便去京城收割一波经验,助他武道更进一步。
往坏处想,之前坏了萧供奉的好事,差不多结下了梁子,先不去京城。
朱成方与元笠只能言尽于此,提醒一下许先生,毕竟给他们算过命,卖个人情。
……
许氏一族的大喜事如了许承业的心愿,许凡打算在许家镇滞留一段时日。
刚认下的伯祖父时日无多,算命方面就收取许氏的经验。
没算出意外惊喜,都是普通命格。
值得注意的是,有好几位将在后年的天景之乱中殒命。
许凡特意跟许承业提了一嘴。
“两年后将生大乱?”许承业皱眉道。
许凡不藏着掖着,点头道道:“估计是大魏皇位争夺引起的乱子,事情很大,之前来的朱都督与元斩妖使都不能幸免。”
“这么严重?!”
许承业瞪大了老眼,他对这位侄孙的本事是完全相信的。
没别的原因,许氏的武道天才就该如此。
“那……那该怎么办?要不让许氏提前逃难?”许承业自然想到了避祸的办法。
这种事他年轻时经历过一次,如今有许凡提前预警,许氏子弟不会吃什么苦头。
“这个倒是可行。”许凡微微点头,“既然有大祸将至,直接跑路比较好。”
一瞬间他就想到了避难好地方。
“不如让族人转移去南陵郡,我与镇南王交情不错,有他庇护一下,可保无事。”
“或者南平郡也行,我也有点关系。”
方才得知的皇子争权,慕容赤一方不惜在外发展教派的地步,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天景之乱大概由此引发,暂时排除镇南王起兵的可能性。
以他对镇南王的了解,稳重老成,目前仍在蛰伏。
简而言之就是苟发育,等时机。
老家南平郡同样有说法,没什么大势力,武道衰弱。
他都带着柳红尘走化龙之路了,这种小事未来丈母娘会给他薄面。
鳞城县许氏一族择其中一地迁过去,安稳度日不成问题。
许承业则想到刚跟建安郡的势力秀完鳞城许氏的肌肉,转头就要搬走。
这不白装逼了吗?
“乖孙,你咋不早说?”许承业嘀咕一句。
“我看伯祖父在那天也挺高兴的,有种扬眉吐气的意思。”
许凡也未想到,这几日算命关于天景之乱的影响多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看那些老对头给老夫敬酒,真解气。”
许承业哈哈一笑,反正他寿终前是爽到了,随后话锋陡转:
“那乖孙选一个郡作为我族重新扎根之地。”
“南平郡。”许凡脱口而出。
许承业刚点头,神色突然一怔:“世人皆知南平郡有白阳山君这等大妖在……”
“这就是我说的关系。”许凡双手抱胸道。
“嘶……”许承业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说道:“我听人说,乖孙身边有大妖。”
许凡不意外许承业猜到柳红尘的身份,直接承认:“小红就是白阳山出身,山君是她长辈。”
许承业暗自点头,并不反感许凡与妖族往来密切。
妖怪为祸一方很常见,但他也听过一些传闻,比如狗妖养弃婴,白阳山君从不吃人之类的。
可见妖怪也有好坏之分。
再说,先祖长天公疑似也干了。
“行,那就选南平郡。”
说到南平郡,许承业长叹一声。
幺弟许承礼走散后再未见过,还有那位侄孙女也见不到……
新的落脚地敲定,时间比较充裕,决定让鳞城许氏在一年内陆续搬过去。
许承业本想让许凡做许氏的掌舵人,许凡婉言谢绝。
他与大聪明蛇将走化龙之路,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尽头,无暇顾及许氏。
时光易逝,岁月如流。
天幕将暗,成群鸦雀,在许府内的树梢上栖落。
初夏黄昏斜照,穿透朝西的房舍的窗棂,印了一地金色光影。
这是一个百岁老人的黄昏。
许承业躺在床榻上,喘息微弱,双眼浑浊。
撇过头,模糊视线望向地上的余晖,又瞧见床前围着的一大圈子孙,默然不语。
人,好多的人。
七十多岁的四子白发苍苍,拄着拐杖,老泪纵横。
正值壮年的曾孙十二郎,许是听闻他大限已至,连夜从建安城快马赶回。
出身小商户之家,最孝顺的那位孙媳妇伫立在一旁,手里攥着手帕,眼眶泛红。
当然,还有不久认祖归宗的武道天才,以及一身白裙的化形大妖。
许承业回想孩童时,家族老长辈悄悄告诉他先祖长天公的故事。
他为之骄傲,许氏曾有一位名震大魏的武圣。
长天公门下众多徒子徒孙与许氏长辈追随而去。
成年后成为掌舵人,遭逢灾荒,纠集亲兄弟与落草为寇的江湖人厮杀,带领一大家子南下逃难,幺弟走散……
以外来户的身份扎根鳞城,在年过百岁之际等来了幺弟后人。
这是一位媲美武圣先祖的天才侄孙。
在他人面前扬眉吐气,风光无限。
许承业望着床帐顶,眼睛内的浑浊消散,忽地清亮起来,动了动干瘪的嘴巴。
“大爷爷,您说什么?”
许凡见到这位伯祖父似乎有话想说,连忙俯身靠近。
“我说,这辈子……值了!”
许承业用尽力气,把最后一口气吐尽。
这道生命的呐喊,嘹亮且坚定,仿佛在向过往百年人生宣告他的人生感受。
他闭上双眼,露出最后满足的笑容,安详离世。
当即,房内哭声一片。
后事全都在许承业生前安排妥当,丧事不大办,一切从简。
许承业不想之前老实笑话敬酒的宾客笑话,说他无福享受侄孙带来的荣光。
饶是吩咐低调处理后事,许氏子弟披麻戴孝,许府气氛低沉肃穆,仍让镇子寻常百姓知晓消息,纷纷前来悼念。
许老太公带着家人来此落脚扎根,平时严厉管束许氏子弟,家风端正。
前段时间还凭借几句吉祥话,就混了一顿酒足饭饱呢!
许承业出棺那天,许凡在最前头扶灵,按照生前的嘱咐,葬在许家镇外边的一处荒芜山丘,那里葬有他的夫人、儿子、甚至是孙子……
特意交代,将来鳞城许氏迁走,不必麻烦迁坟。
落根之地,便是故乡。
……
许老太公的后事处理完,许凡婉拒托付,鳞城许氏便交由许唯掌舵。
除了许凡,就属他最有出息。
同时当着众人的面,吩咐许唯多听他堂叔许凡的话,不可忤逆。
众人知晓许凡在鳞城许氏的地位,辈分不是最高,说话却最有分量。
清晨,院中枝头鸟雀鸣叫,晨风清凉。
许凡去了一趟祠堂,给许氏列祖列宗,以及崭新的灵位上了香。
心中默念祈求保佑他与柳红尘的化龙之路平安顺遂。
特别是老祖宗长天公,上次认祖就有异象,真可能保佑他。
许承业的头七已过,许家镇终究太小,终归是要离开。
行李早已装上马车,许凡、柳红尘与送别的许氏族人告别。
与他们同行的仍是许唯,在马车边牵着坐骑。
鳞城许氏将转移至南平郡是太爷生前的决定,加上许凡的一些建议。
这建安郡的偏将不做也罢,真如堂叔所算,他一个开窍境武夫挡不住大势。
虽没算出他未来有灾祸,但族人有啊。
这官不做也罢,接下来安心带领全族转移到南平郡。
本来这官不好辞,但以许凡堂叔与朱成方的交情,只需运作一下就成了。
许凡与柳红尘返回建安城的途中,殊不知水波粼粼的南雁湖来了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