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起身往放映厅走。
推开放映厅的门，苏晨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十来号人了。
都是台里各部门的负责人。
制作中心的、审片组的、市场部的、宣发部的。
看见苏晨进来，齐刷刷站了起来。
“苏老师！”
“苏老师好！”
苏晨摆了摆手：“都坐都坐，又不是开追悼会，站那么整齐干嘛。”
几个人憋着笑坐了回去。
王超凑到苏晨耳边嘀咕：“台长把能来的全叫来了，这阵仗跟审阅国家级项目似的。”
苏晨乐了：“那他们今天有福了。”
U盘插进播放器。
灯光渐暗。
放映厅陷入了一片漆黑。
苏晨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屏幕亮了。
第一集的片头没有任何废话。
画面一开场，就是一个少年站在客栈的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擦着桌子。
周台长身子猛地往前探了一寸。
是苏晨。
但又不完全是苏晨。
屏幕里的少年眉眼带着一股浑不吝的痞气，嘴角叼着根草，对着来客栈的客人油嘴滑舌。
那种介于无赖和赤诚之间的少年气，跟苏晨本人判若两人。
这是演技的确挑不出毛病。
周台长悄悄吞了口唾沫。
故事推进的速度不快不慢。
李逍遥去仙灵岛求药，一路跌跌撞撞上了山。
当仙灵岛的全景铺开在屏幕上的瞬间，放映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市场部的陈姐捂住了嘴。
制作中心的老赵摘下了眼镜，又戴上，又摘下。
那画面美得不像是国产剧能拍出来的东西。
云雾缭绕的山峰，碧波荡漾的灵池，飞瀑从千仞崖壁上倾泻而下，水汽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彩虹。
每一帧都可以截图当壁纸。
苏晨靠在椅背上，余光扫了一圈周围人的反应。
嗯。
都上钩了。
第一集的故事线清晰而紧凑。
李逍遥在仙灵岛上遇见了赵灵儿，两个人之间那种青涩又纯粹的感觉，被拍得丝丝入扣。
到第一集片尾，整个放映厅没有一个人动过。
连上厕所都没人去。
第二集无缝衔接。
剧情陡然加速。
当画面推进到李逍遥端起那碗忘忧散的时候，放映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周台长的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扣得死紧。
王超坐在旁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屏幕里。
李逍遥端着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一眼里装着整座仙灵岛。
装着池边石头上坐着的姑娘。
装着所有他即将忘记的东西。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碗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审片组的孙主任双手撑着膝盖，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画面一转。
李逍遥走在山路上，迎面撞上了一个邋里邋遢的醉汉。
那醉汉手里拎着酒壶，步伐踉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背上背着一柄长剑。
酒剑仙。
这个角色在屏幕上只出现了不到三十秒。
但就这三十秒。
他往那儿一站，手里酒壶一晃，浑浊的醉眼往镜头一扫。
放映厅里至少有五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片尾曲响起。
字幕缓缓上滚。
灯光没有亮。
因为没有人去按灯的开关。
放映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片尾曲的旋律在回荡。
整整三十秒。
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台长摘下金丝边眼镜，在大腿上擦了两下，又戴上。
他扭过头，看向苏晨。
苏晨正翘着二郎腿，闭着眼，两手枕在脑后，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周台长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全场所有人回了神。
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盯着周台长。
周台长走到苏晨面前，弯下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啪。
笔被稳稳地拍在了苏晨面前的扶手上。
“小苏。”
周台长的声线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颤。
“笔在这儿。”
“协议在我办公桌上。”
“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签。”
苏晨翘着二郎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把那支钢笔接过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周台，您这笔挺沉的。”
“万宝龙大师杰作系列。”
周台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语速比平时快了两拍：“限量版，我结婚那年买的，二十多年只用过三次。”
苏晨把笔往兜里一揣，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走吧。”
三个人鱼贯走出放映厅。
身后的门还没完全合上，里面就炸开了锅。
制作中心的老赵第一个蹦起来，一把薅住审片组孙主任的胳膊。
“老孙，那个忘忧蛊，他特么的就这么全给忘了？”
孙主任被摇得脑袋跟拨浪鼓一样，死死护着自己的眼镜：“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
老赵的声线都劈了：“第二集就开始埋刀了！”
“第二集啊！”
“一般人第二集还在搞什么鬼畜设定铺垫呢，苏晨直接一碗忘忧蛊泼你脸上！”
市场部的陈姐坐在椅子上没动，但两只手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谁说仙侠已死的？”
“这不就活了吗？”
孙主任终于把眼镜护住了，推了推镜框，一本正经地点头。
“果然还得是苏晨。”
“苏老贼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第二集就开始埋刀，后面还不得把观众捅成筛子？”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想到后面的剧情，心里发虚。
技术部的小刘举了下手，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个……要不我们再看一遍？”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播放器。
老赵已经蹿到播放台前了，手指按在回放键上，回头看了一圈。
“都同意吧？”
没人反对。
U盘还插着呢。
画面重新亮起。
李逍遥又一次站在了客栈柜台后面，嘴里叼着草，对着客人耍贫。
这帮人看了第二遍，居然比第一遍还投入。
老赵甚至掏出手机开始做笔记。
陈姐更过分，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包纸巾，提前备着。
五楼。
台长办公室。
苏晨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把那份对赌协议翻了两页。
条款很清晰。
《仙剑奇侠传》第一部，共三十四集，如果全国收视率平均破十，每集五千万。
达不到每集则是五百万的保底。
十倍的落差。
“小苏，实话跟你讲。”
“这部剧的钱，是我拍着胸脯要来的，要是出不了成绩的话，我这个台长也就当到头了。”
苏晨瞥了他一眼。
这老狐狸在跟自己交底。
虽然话说得恳切，但苏晨听得出来，这是在表态啊。
我把前途压你身上了，你小子别给我掉链子。
苏晨没废话，拔开笔帽，刷刷签了名。
“周台，你放心。”
苏晨把协议推回去，笔往桌上一扔：“这部剧要是破不了十，我苏晨三个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