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明殿外,天穹之上那三只神目般的巨眼缓缓开阖,三十三天尽数被这片异象所笼罩。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众仙官,趁着天黑,是你一句我一句,话头也越来越放肆。
“到底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诸位……”
“那可不,外甥随舅,这两位都是心眼多的很呐,你瞧这雷部权柄,早不赐晚不赐,偏生等苏元提了他外甥,这才赐下。”
“人家是陛下亲外甥,血脉里淌的就是天道气运,你酸个什么劲儿?”
“啧,这话你也敢说?你就不怕谁看着留影石?”
“怕什么,杨戬这异象笼罩四野,日月无光,别说是留影石,这会儿怕是神念都放不出来,放心聊,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杨二郎直接归了苏元麾下。苏元是什么人?那是能把闻仲哄得团团转、把陛下气得摔杯子还拿他没辙的主儿。这俩凑一块儿,往后雷部怕是要翻天了。”
又有人压着嗓子接话:
“马遂也真是倒了血霉,连个全尸都没落下,你们说他图什么?”
“图什么?马遂那人本就疯疯癫癫的,怕是被人随便挑唆两句,便闷着头冲进去了。”
“挑唆?谁挑唆的?”
“我哪知道?问道祖去。”
……
正说得热闹,天穹之上那三只神目骤然一凝,紫电青霜不再翻涌,不再奔腾,反而直接凝固在半空中。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个声音从通明殿深处传了出来,滚过三十三天。
“道祖在上。”
“弟子杨戬,今日自斩修为。”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被那闷雷震麻了,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凡大罗之道,首重根基。根基不固,譬如沙上筑塔,浪来则倾。”
“弟子于大罗金仙之境,尚未窥其堂奥,未穷其变化,未极其圆满。”
“故,弟子今日断掉权柄修炼之路,重回大罗!”
“大罗金仙不圆满,绝不踏入准圣一步!”
话音未落,天穹上那三只巨眼猛地一睁,旋即又骤然合拢。
异象消散,天光复明。
金乌重新巡行,玉绳再度垂野,被吞没的庆云重新翻涌出万道祥光,被压灭的金灯重新燃起瑞彩千条。
天边隐隐约约传来另一道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
“不儿,二哥,你来真的啊,你听我说……”
异象散尽,后头的话便听不清了。
殿外广场上,三百来号仙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方才苏元在殿上说他不借权柄修炼,说什么“大罗金仙尚未圆满”,说什么“不到当世第一大罗金仙绝不突破”。
大伙听着,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是各有各的盘算。
毕竟苏元这人,三界公认的嘴皮子功夫天下第一。
他说的话,你得拧干了水分、刨掉了修饰、剔干净了话术,才能勉强摸到那么一丁点儿真意。
他说自己不擅斗法,结果时间长河里跟如来对轰一拳;
他说自己胆小怕事,结果上任头一天就踹了水部的大门。
他说自己见钱眼开,结果都当上部长了,连个坐骑也不购置一个,平日里吃喝用度更是一切从简,那些灵石都跑哪去了?
他说自己不想突破准圣,谁他妈知道是不是得罪了圣人,被废了修为,顺坡下驴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说辞?
但是杨戬却是真的当着大伙的面,硬生生把踏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
方才气机勃发,勾连天地的威势。
三十三天都被那三只神目所遮,金乌失色,星河倒卷,万盏金灯齐齐熄灭,端的是一等一的准圣气象。
这等气象,这等机缘,说不要就不要了?
说跌境,就跌境?
谁教你这么修道的?
罗宣和殷洪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俩搞出那套功法,原本以为是给三界修行人指了条明路。
可如今看来,在真正的天骄眼中,这条路,人家根本不屑于走。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到最后竟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连一向最是洒脱的黄龙真人,此刻也负手站在人群中,望着通明殿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鲁雄说得对啊。”
众人齐齐望向他。黄龙也不管旁人怎么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古诸事,激荡中流,宏图待看新秀。”
“咱们,终究是老了啊。”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是葛洪。
“传陛下口谕。”
众人齐齐躬身接旨。
“上谕:通明殿朝会期间,雷部安保巡查不力,致使闲杂人等擅闯禁地,惊扰圣驾,有失职守。”
“着雷部,就此事向分管帝君、向朕,做出严肃书面检讨,雷部集体停薪。”
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一道遁光拔地而起。
方才在广场上磨蹭了半晌,掐诀念咒老半天也没聚起一朵祥云的黄龙,这回倒是利索了。
还没等葛洪声音消散,他便化作遁光,嗖地一声飞远,七香车都不要了。
紧接着,广场上遁光四起,祥云飞窜,坐骑嘶鸣。
方才还拖泥带水、磨磨蹭蹭不肯散去的三百来号仙官,此刻竟在弹指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云路上空空荡荡,只剩马遂那两截尸身还躺在原地,孤零零的,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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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查!”
雷部新修好的办公室,宽敞明亮。
正堂上,苏元背靠着一副陛下题跋的“风雷激浊”牌匾,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
杨戬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老神在在。
堂下,天蓬、崇应鸾、木吒三个司长垂头丧气地站着。
“尸位素餐!”
天蓬缩了缩脖子。
“敷衍塞责!”
崇应鸾把头埋得更低了。
“形同虚设!”
木吒站在最边上,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这些话是陛下送给我的,我今天一个字不落,全送给你们!”
“通明殿大朝会!结果呢?一个野人,大摇大摆地闯进通明殿,一路闯到我面前,金箍都他妈砸到我脸上了!”
他越说越气,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
“安保巡查是怎么做的?门禁关卡是摆设吗?三十三天的关卡,层层叠叠少说十几道,他是怎么一道一道混过去的?啊?!”
他气的,其实不是做检查,也不是丢面子。
他气的是停薪,停整个雷部的薪水啊!
陛下说停薪,自己总不能真让这帮兄弟喝西北风去吧。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混上个部级,结果一文钱俸禄都领不着,还要倒贴灵石给雷部这帮人发饷,苏元就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
多亏自己裁掉了十三个司,要不然……
停薪也还罢了,关键是陛下连个停薪的期限都没给。
停多久?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总不会是停到下一次量劫吧?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沙发上的杨戬。
你老舅玉帝为了你突破准圣,又是秧歌又是戏的。
你可倒好,也不知道是听哪个王八蛋说的,还玩起压境界那一套了。
你跟我能比么?
我苏元是什么人?我今天要是当上财部部长,明天就能拳打太上、脚踢元始!
他越想越气,忽然又一拍桌子。
“这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