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帝挑眉一笑,缓缓问道,心里对此却在一个劲地冷笑。
年轻人啊,终究还是太年轻。我承认你或许有点小才,为人也还算是机灵,不过,你还差得远呢!
感叹天道不公?感叹世间疾苦?
呵呵,这些东西,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一点,即便你做到了当朝官员一把手,也是那么回事。
因为有的东西不到那个位置,你永远无法体会。
他在位三十五年,有谁能比他更懂这治世的困扰?
官员不行,世家也不行,就更别说这么个毛头小子了。
而何为盛世这个话题?那也可以说是难度拉满了的。
这话看似是句空话,貌似谁都可以张口说些无关痛痒的见解,比如天下富足,比如五谷丰登,比如万邦来朝,四夷宾服!
但说到底,嘴巴讲讲很容易,可想要做到却很难。
甚至即便你身为帝王,你也同样没办法更改这世道的格局。
只因你我皆困于天地牢笼中,是那不得自由的笼中雀罢了!
所以在姬云锦眼里,吴狄那番故作深沉的惆怅,完全是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
无论吴狄说什么,他都至少有九种方式挑出毛病。
他今天就必须要让这小黄毛吃点苦头,真以为他闺女那么好泡呢?
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吴狄几乎想都没想,就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盛世?”
“这是个很沉重的话题啊!”
“金殿笙歌传远近,穷乡饥馑叹伶仃。从来治世非空话,不负苍生不负心。
依在下所见,总共四个字——国富民强!”
“八个字——民主自由,公平正义!”
“十六个字——权利保障,机会均等,法治同行,文明向善!”
吴狄这段时间红色语录刷多了,几乎想都没想就给出了这个答案。
更何况有的东西,不只是刻在骨子里,而是刻在灵魂深处的。
即便历经两世,他也依旧记忆深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院里静得只剩风吹叶响。
姬鸿坤脸上的为难霎时凝住,嘴半张着,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他听惯了“敬天法祖”“劝课农桑”的陈词,吴狄这几句新词,字字戳耳,竟让他一时失语。
其他人也很懵逼,胖子等人更是在搜刮着脑海中的经史典籍,可一时间竟完全无法找到对应的出处。
而最失态的,还当属崇宁帝姬云锦。
这位在位三十五年的前帝王,脸上的冷笑早没了踪影,挑眉的动作僵在半空,眸子里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几分被颠覆认知的错愕。
他这辈子听过的治世高论车载斗量,却从没听过“民主自由”“权利保障”这般离经叛道的话。
民为主?权归民?这简直是捅破了天!可偏偏吴狄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得很,竟让他准备好的九套挑错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没办法,眼前这臭小子,竟完全没按套路出牌?
吴狄瞧着众人这副模样,心里暗笑,清了清嗓子开口:“诸位莫慌,这话听着新奇,道理却藏在烟火里。”
姬云锦终于找回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撼动的锐利:“烟火?这等动摇国本之言,也配谈烟火?”
“怎么不配?”吴狄挑眉,语气轻却字字掷地,“老侯爷说的盛世,是万邦来朝的荣光;晚辈说的盛世,是百姓心头的安稳。国富民强,先有民强,后有国强。”
他抬手指了指院外的街巷,目光清亮:“民主自由,是巷尾老农敢说心里话,是寒门书生能凭笔墨闯天下,不必惧权贵,不必畏言辞。”
“公平正义,是三尺法台不欺贫弱,是十里长街不分贵贱,寒门有出路,富户不横行,一碗水端平,万民心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却更显笃定:“权利保障,是田埂上的收成能进自家仓,是灯下的笔墨能写心中事,汗水不落空,辛劳有归处。”
“机会均等,是穷巷稚子能进学堂门,是山野樵夫敢攀青云路,出身不束人,本事定乾坤。”
“法治同行,是律法如尺量众生,是朝堂民间守规矩,天子无特例,布衣有尊严。”
“文明向善,是邻里相争让三分,是路遇困窘伸援手,人心有温度,世道有温情。”
一番话落,小院里再次静了下来。
风吹过院中的树,落下几片枝叶,落在崇宁帝的衣摆上。
他怔怔地看着吴狄,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这小子说的话,没有半句引经据典,却字字撞在他三十五年的治世困局上,撞碎了他心中那道“帝王笼中雀”的枷锁。
“可……你说的这些,终究是镜花水月!”
姬云锦猛地回过神,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喑哑,他抬手拂去衣摆上的落叶,目光扫过院外隐约的街巷轮廓,“这世道的规矩,哪是轻易能改的?你瞧见的是百姓盼安稳,可上面的人要的是权柄,是安稳坐住自己的位置。
人心隔肚皮,你拿什么去换百姓的真心,又拿什么去抗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想做事的人,到最后不是磨平了棱角,就是摔得粉身碎骨。
空有道理没用,这天下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实打实的权和势撑起来的!”
吴狄闻言,非但没慌,反而笑了,目光清亮,语气笃定:“老侯爷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权和势固然有用,可最根本的,还是民心。
从群众中来,便要到群众中去,永远别离群众太远,否则,这就是世家贵族想看到的! 你把百姓放在心上,百姓才会把你举高高!”
“老爷子啊,你这观念太老旧了,其实想改变些什么,从来就不难,难的是有没有人去做,有没有人坚持去做。”
姬云锦闻言,身子竟是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望着吴狄那双清亮坦荡的眸子,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时他刚登帝位,也曾意气风发,想着革除积弊,想着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朝堂之上,世家盘根错节,宗亲掣肘不断,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试过打压豪族,却换来朝堂动荡;试过减免赋税,却被层层官吏克扣,百姓依旧苦不堪言。
到最后,满腔热血被磨成了冷硬的权衡,雄心壮志被磋磨成了“帝王的无奈”。
他渐渐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用“笼中雀”的自嘲,来掩盖心中的不甘与遗憾。
此刻,吴狄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门。
那些未曾实现的抱负,那些午夜梦回的遗憾,竟在这少年郎的只言片语里,翻涌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半晌,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语气里的锐利散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怅惘:“坚持……谈何容易啊。”
这一声感叹极轻,轻得才刚冒出嗓子眼,似乎就随微风消散,轻得他自己好像也没太听见。
不过……吴狄听见了!
“哈哈,那确实!反正我也就随口一说,您随口一听就得了。
这种事情是朝廷官员、是当今陛下该考虑的事情。
正所谓一辈人有一辈人的事要干,既然自己做不到,何不为难为难下一辈人?您说是不是我说的这个理儿?”
姬云锦:????
我靠,对啊!我特么都退位了,这关我啥事?
现在当皇帝的人又不是我,该操心这事的,不该是别人吗?
他心里这么想着,目光突然看向了一旁的姬鸿坤!
嗯!突然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