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 > 第531章 天台的告别

第531章 天台的告别

    “四季春”的包厢里,人声鼎沸,杯盘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啤酒的麦芽味,以及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离愁的蓬勃气息。劝酒声、笑闹声、歌声、还有隐隐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青春散场前最后、也是最喧嚣的乐章。

    叶挽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吃了大半的饭菜,和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橙汁。脸颊因为包厢里的热气和人声而微微发烫,耳边嗡嗡作响。她笑着应对同学们的敬酒和玩笑,与好友拥抱,听班主任语重心长的临别赠言,心却像飘在喧闹的海洋之上,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真实。

    那场盛大烟火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一闭眼,就是漫天璀璨炸开又消散的光影,和那抹树下沉静疏离的身影。那份绚烂到极致后的虚无感,与此刻包厢里近乎狂热的宣泄形成奇异的反差,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最后的狂欢。

    “……所以啊,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咱们高三一班!常联系!” 班长已经喝得有点多,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喊着,眼圈发红。

    “不忘!永远不忘!” 众人举杯响应,声音里有真挚,也有醉意。

    叶挽秋也举起面前的橙汁,跟着大家一起,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些许燥热,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她需要一点安静。一点独处的、不被打扰的空间,来消化这过于庞大、过于汹涌的一天——拨穗的庄重,抛帽的释放,合照的尴尬,烟火的绚烂与寂寥,以及此刻宴席将散、人声渐歇的怅惘。

    趁着又一轮敬酒开始,大家闹哄哄地围向几位老师时,叶挽秋悄悄起身,对旁边的林薇耳语了一句“去下洗手间”,便从包厢侧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歌声和笑闹。她没去洗手间,而是顺着安全通道,一步一步,走上了“四季春”这家老字号饭店的顶层天台。这家店就在学校附近,是学生们常来的聚餐点,天台平日里锁着,但今天似乎因为毕业生包场,特意开放了。

    推开沉重的铁门,带着城市尘嚣和夏日余温的夜风,扑面而来。

    天台很开阔,边缘有及腰的围墙。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市的夜景。远处是霓虹闪烁的商业区,车流如同发光的河流,缓缓流淌;近处是熟悉的、此刻已陷入沉睡的校园轮廓,教学楼和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温柔而沉默;更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峦剪影,横亘在天际线上。

    这里没有包厢里的喧嚣,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以及城市夜晚特有的、低沉的嗡鸣。空气清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城市夜晚的味道。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天幕上,散落着几颗疏朗的星子,比刚才烟火绽放时要清晰许多,却也不再被夺目的光芒所掩盖,只是安静地、恒久地闪烁着。

    叶挽秋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微凉的水泥围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夜风灌入肺腑,吹散了包厢里带来的燥热和窒闷,也让她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望着远处沉睡的校园,那里曾是她三年奋斗的战场,是挥洒汗水、埋藏梦想、也孕育了无数复杂心绪的地方。此刻,它静静地卧在夜色里,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疲惫而安详的巨人。图书馆、教学楼、操场、那条他们奔跑过的林荫道、那间她曾无数次挑灯夜战的自习室……所有的场景,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毕业了。真的毕业了。

    这个认知,在此刻独处的寂静中,变得无比真实,也无比沉重。一种混杂着解脱、不舍、迷茫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让她鼻尖发酸。她仰起头,看向更深邃的夜空,试图将那股泪意逼回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极轻微的、铁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叶挽秋的身体微微一僵。这么晚了,谁会来天台?是同样来透气散心的同学吗?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不疾不徐,朝着天台这边走来,最后,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一种奇异的、熟悉的直觉,让她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夜风似乎带来了一丝极其清冽的、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阳光气息的味道——那是在礼堂合影时,在抛帽的喧嚣中,在图书馆前台阶上,她都曾隐约捕捉到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她缓缓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转过了身。

    天台的灯光昏暗,只有远处楼宇的霓虹和天上疏朗的星光,提供着些许照明。但即便如此,叶挽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江逸辰。

    他站在离她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同样面对着天台外的夜景。他已经脱下了那身宽大的学士袍,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瘦挺拔。夜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动他衬衫的下摆。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着头,望着远方的城市灯火,侧脸的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清晰而安静。

    他似乎没有立刻注意到叶挽秋的存在,又或者,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夜色、这风声、这遥远的灯火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包厢里喧嚣截然不同的、遗世独立的静谧。

    叶挽秋的心跳,在看清他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脸颊刚刚被夜风吹散的微热,似乎又隐隐有回潮的迹象。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也是上来透气的吗?还是……?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好巧”,或者“你也上来了”,但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白天那些尴尬的合影、被众人起哄的窘迫、他平静疏离的态度……所有的记忆翻涌上来,让她在面对他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的紧张。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要立刻转身离开,逃离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慌的独处。

    然而,就在她脚趾微动,几乎要付诸行动时,江逸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或许是听到了她过于明显的、屏住的呼吸声。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朝她这边扫了过来。

    视线在空中交汇。

    天台的灯光太过昏暗,星光和远处的霓虹又太过迷离,叶挽秋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只觉得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秋的湖面,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却不起丝毫涟漪。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任何久别重逢(如果这算久别的话)的意味,只是那样平淡地、礼貌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几乎只是一个下颌角度的变化,却清晰地传达出“看到你了”以及基本的礼貌。没有更多的表示,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就像在路上遇到一个仅仅认识、却无话可说的点头之交。

    随即,他便重新转回了头,继续望向远处的夜景。仿佛她的存在,与这夜色中的风、远处的灯火、天上的星辰一样,只是这环境的一部分,不值得投入更多的关注。

    叶挽秋那到了嘴边的话,被这个平淡到近乎冷漠的颔首,硬生生堵了回去。胸腔里那股刚刚升起的、混合着紧张和一丝莫名期待的情绪,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带着凉意的尴尬。

    原来,还是这样。

    无论是一起上台接受拨穗,还是被迫并肩合影,抑或是此刻在天台意外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独处”,在他眼里,她叶挽秋,始终都只是那个“认识的同学”,是这场盛大毕业仪式中,一个偶然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无关紧要的背景符号。他的平静,他的疏离,他的礼貌性颔首,无一不在清晰地昭示着这一点。

    白天那些因“并列”而起的波澜,因他人起哄而生的窘迫,甚至因他抛帽时眼中那丝微光而起的悸动,在此刻他平静无波的目光和那个冷淡的颔首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作多情。

    夜风吹过,带来更深的凉意。叶挽秋轻轻打了个寒颤,从那种空茫的尴尬中回过神来。心底最初的那点紧张和慌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自嘲的清明。

    也好。这样也好。

    最后一次了。在这无人打扰的天台,在这城市沉睡、星光疏朗的夜晚,为这场持续了三年、混杂着仰望、偶遇、尴尬和释然的独角戏,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她不再试图开口,也不再感到无所适从。她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他的存在而刻意移开视线,或者表现出任何不自然。她也转回了身,重新面向天台外辽阔的夜景,双手重新撑在微凉粗糙的围墙上。

    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迷茫,不再感伤,而是变得异常清晰、坚定。

    她望着远处沉睡的校园,那里是她奋斗过的战场;望着更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那里是她即将奔赴的、未知的远方;望着头顶疏朗的星子,那是无数前人仰望、并终将指引后来者的、永恒的光。

    而他,江逸辰,那个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同样望着夜景、却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少年,从此刻起,将正式从她“仰望的星辰”,变为记忆中一个普通的、曾同窗三年的、优秀而疏离的同学。

    那本扉页上写着“Per aspera ad astra”的旧书,那句平淡的“数学应该适合你”,拨穗时两道平行的金色流苏,抛帽瞬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被迫合影时那令人窒息的半米距离,以及烟火散尽后树下那沉静孤独的身影……所有这些碎片,都将被妥善收藏,安放在名为“高中时代”的记忆盒子里,盖上盖子,贴上标签,然后,放入行囊的最底层。

    它们是她青春的一部分,是她成长路上的印记,但不再是前行的负担或迷惘的源头。

    天台风大,吹乱了叶挽秋额前的碎发,也吹干了她眼中最后一丝残留的、因离别而起的湿意。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充满胸腔,带着一种新生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再见,我的高中。”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这句告别,是对身后那沉睡的校园,对过去三年所有的汗水和泪水,对所有教导过她的老师,对所有同窗过的伙伴,也是对她自己,那段曾经仰望过一颗遥远星辰、并因此更加努力奔跑的、懵懂而炽烈的青春。

    她没有说出声,但仿佛感应到了她心中这无声却郑重的告别,夜风似乎更猛烈了一些,吹得她衣袂翻飞,也带来了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身上,那一缕清冽干净的气息。

    那气息飘散在风里,很快便被更广阔、更混杂的夜的气息所吞没。

    叶挽秋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灯火,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没有再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始终沉默如夜色一部分的少年,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铁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清晰响起,一步一步,平稳而坚定。推开铁门,走入安全通道,将那片寂静的夜色、疏朗的星光、喧嚣的城市灯火,以及那个站在天台边缘、仿佛凝固成剪影的少年,一起关在了身后。

    走下楼梯时,包厢里隐约传来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那喧闹此刻听来,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带上了一种人间烟火的、真实的温度。

    天台的告别,寂静无声,却已完成。

    对过去的,对那段无望仰望的,也对那个始终站在云端、未曾垂眸的少年。

    从今往后,她将只看向前方,看向属于自己的、需要脚踏实地去走的路。而那场始于一本旧书、终于一次天台偶遇的、静默的告别,将成为她前行路上,一枚被岁月磨去棱角、却依旧坚硬的铺路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