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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她的过去

    叶挽秋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音乐学院那栋在夜色中更显沉寂的老楼。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郁和那挥之不去的、窥见他人隐秘后的不安。苏浅最后那两句轻飘飘的“谢谢”,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她心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适的重量。

    她什么也没看到。

    这句话,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在她简单解决晚餐时,在她对着摊开的中级宏观经济学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像一句苍白无力的咒语,试图掩盖那些已经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画面:散落一地的、写满疯狂字迹的谱纸,苏浅泪痕狼藉却空洞麻木的脸,还有那个被反复用力书写、几乎要穿透纸张的名字——顾承舟。

    她无法理解。一个像苏浅那样,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家世、外貌,活在众人仰望目光中的女孩,为什么会呈现出那样一种近乎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状态?那些谱纸边缘的涂鸦,“永远不够”、“做不到”、“逃不掉”,字字泣血,句句都是无声的呐喊。而那反复出现的“顾承舟”三个字,更是像一个冰冷的、带着不祥预感的注脚,将一切指向了那个她一直试图远离、保持距离的男人。

    顾承舟。他到底是谁?或者说,在苏浅那看似完美无瑕、光芒万丈的人生背后,他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叶挽秋对顾承舟的了解,仅限于几次短暂的接触。他神秘,清冷,背景显然不简单,与顾倾城关系匪浅,对“隅里”似乎有种奇怪的执着,有时会流露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重的疲惫感。他像一团迷雾,带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而她,本能地选择了远离。

    但现在,苏浅的痛苦,似乎将这团迷雾与她自己的世界,强行扯上了一种她不愿看见的联系。那散落的谱纸,那绝望的琴声,那被反复书写的名字,都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提醒着她,顾承舟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她不想知道,更不愿涉足。但那个在琴房里无声颤抖的、单薄而脆弱的背影,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上。无关同情,甚至无关好奇,只是一种……同为人类,对另一种深刻痛苦的、无法彻底漠视的本能。尽管她很清楚,这种本能,在复杂而冷酷的现实面前,往往廉价而无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接下来的几天,叶挽秋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上课,记笔记,泡图书馆,去“隅里”打工。她试图用规律而忙碌的生活,填满所有空隙,将那个音乐教室午后的所见所闻,连同苏浅和顾承舟这两个名字,彻底从脑海中清除。

    学校里,关于苏浅的讨论,却以一种病毒扩散般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并且愈演愈烈。开学典礼的惊鸿一瞥只是一个开始,这位新转来的钢琴天才,以其惊人的美貌、神秘的家世和“难以接近”的孤高气质(叶挽秋知道那并非孤高,而是一种更深的、封闭的自我保护),迅速成为了校园论坛、私下谈资乃至课堂间隙的绝对焦点。只是,这焦点所聚集的光芒,并非全然是善意的欣赏。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苏浅,架子大得很呢!上次学生会文艺部想请她在校庆上出个节目,直接被拒了,连面都没见着,是她那个看起来像管家的助理回的邮件,语气可高傲了。”

    “何止啊!我室友是音乐学院的,说她们专业课上,教授点名让她示范一段高难度技巧,她倒是弹了,弹得是挺好,可弹完一句话不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差点晕过去,把教授都吓坏了!后来还是她家那个助理来接走的,说是身体不适。啧,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就这还‘天才钢琴家’呢?”

    “我看是徒有虚名吧?或者就是被家里宠坏了,受不得一点压力。你看她平时独来独往的,谁也不搭理,眼睛里根本没人。不就是家里有点背景,会弹个琴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哎,你们说,她突然从国外那么好的音乐学院转回来,是不是因为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啊?我听说啊……”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却反而更引人注意,“我听说,她好像有什么心理问题,在国外看心理医生看了好久,还进过……那种地方。她家里人没办法,才把她弄回来,说是换个环境。不然好好的,干嘛突然回来?”

    “真的假的?看着是挺不正常的,漂亮是漂亮,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阴阴沉沉的……”

    类似的议论,叶挽秋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在食堂排队时,甚至在“隅里”工作时,都能从各种角落飘进耳朵里。人们热衷于谈论她,剖析她,带着好奇、嫉妒、不屑,以及某种隐秘的、窥探他人不幸的兴奋。那些议论,如同无数细小的飞虫,嗡嗡地围绕在那个孤独的女孩身边,构建起一个与她真实面目可能相去甚远、却足够满足众人想象和谈资的、光怪陆离的形象。

    叶挽秋通常只是沉默地听着,不置一词。她知道,苏浅或许真的“不正常”,但那并非源于傲慢或脆弱,而是源于某种更深、更真实的痛苦。那些谱纸上的字句,那琴声里的破碎,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但她也无意去为苏浅辩解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她自己的战场已经足够艰难,无力也无心去顾及他人。更何况,苏浅的世界,与她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然而,有些信息,却并非仅仅是捕风捉影的谣言。

    这天下午,叶挽秋在图书馆查阅一些经济学资料时,偶然在过期的艺术类期刊架上,看到了一本数年前的、装帧精美的国际音乐杂志。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但封面上那个穿着一身白色礼服裙、坐在施坦威钢琴前、微微侧着脸、眼神清澈而专注地看着镜头的女孩,却让叶挽秋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半空。

    是苏浅。比现在看起来更稚嫩一些,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但那份惊人的美丽和出众的气质,已经初现端倪。封面的标题是醒目的花体英文:“The Rising Star: Su Qian, the Prodigy from the East”(冉冉升起的新星:苏浅,来自东方的天才)。

    鬼使神差地,叶挽秋抽出了那本杂志。纸张有些泛黄,散发着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她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翻开了杂志。内页有关于苏浅的专题报道,篇幅很长,配了许多照片——在琴房练琴的,在舞台上演奏的,与著名指挥家握手的,接受奖杯的……照片上的苏浅,无一例外,美丽,优雅,笑容得体,眼神明亮,仿佛天生就该活在聚光灯下,接受众人的赞美和仰望。

    报道的内容更是极尽溢美之词。详细描述了她的家世——来自一个有着深厚音乐底蕴的艺术世家,母亲是享誉国际的著名钢琴家苏韵,父亲是知名的艺术赞助人兼商人。她三岁开始学琴,展现出惊世骇俗的天赋,五岁首次登台,十岁起便在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中屡获大奖,被誉为“百年一遇的钢琴神童”、“古典乐坛的未来之星”。文章详细列举了她师从的名家,获得的荣誉,合作的顶级乐团,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她的天赋、勤奋以及“完美”的惊叹。

    但叶挽秋的注意力,却被文章中几处看似不经意、却又透露出些许不同寻常信息的细节吸引了。

    文章提到,苏浅的日常练习“严苛到令人惊叹”,每天雷打不动八小时以上,节假日无休。她的母亲苏韵女士,不仅是她的母亲,更是她“最严格、最尽责的导师和经纪人”,事无巨细地规划着她的每一次练习、每一场演出、每一次露面。报道引用了苏韵女士的一段话:“浅浅的天赋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但更重要的是后天的雕琢和指引。作为她的母亲和老师,我有责任确保这份天赋不被浪费,让她走向真正的、无人可及的辉煌。”

    报道还提到,苏浅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全部奉献给了钢琴”,没有普通孩子的游乐,没有朋友,甚至“连正常的学校教育都是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完成,以确保有足够的时间专注于钢琴”。记者用略带感慨的语气写道:“当同龄的孩子还在为课业和游戏烦恼时,苏浅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琴键和无穷无尽的练习曲。她的笑容纯净而美丽,却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与世隔绝般的沉静。”

    文章的最后,记者询问年幼的苏浅,对于未来有何展望。照片上的女孩对着镜头,笑容依旧得体,眼神清澈,说出的话却像经过千百次排练般精准无误:“我希望能用我的琴声,打动更多人,不辜负母亲的期望,也不辜负所有爱我、支持我的人。”

    通篇报道,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为钢琴而生的天才少女形象,光芒万丈,前程似锦。

    但叶挽秋合上杂志,心里却泛起一阵冰凉的寒意。那些赞美之词,那些辉煌的照片,此刻在她眼里,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她想起了苏浅在音乐教室里那支离破碎、充满痛苦的琴声,想起了谱纸边缘那些疯狂的、自我厌弃的涂鸦,想起了她空洞麻木的眼神和那句“永远不够”、“做不到”、“逃不掉”。

    严苛到令人惊叹的练习,事无巨细被规划的人生,没有朋友、与世隔绝的童年,母亲“最严格、最尽责的导师和经纪人”身份,以及那句“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绝非仅仅是“天才的荣耀”,更可能是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一座以“天赋”、“期望”、“爱”为名,用钢琴的黑白琴键铸就的、无形的囚笼。

    苏浅,这个活在众人仰望目光中、看似拥有一切的女孩,她的过去,或许并非杂志上所描绘的那般光鲜亮丽、充满鲜花与掌声。那可能是一段被严格规划、被巨大期望压得喘不过气、被剥夺了普通童年和自我的、漫长而孤独的时光。她的琴声之所以能在完美的技巧之下,透露出那种深入骨髓的脆弱和痛苦,或许正是源于此。

    那么,顾承舟呢?他在这个故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那个被苏浅在崩溃边缘反复书写、刻入谱纸的名字,难道仅仅是巧合?他与苏浅那看似显赫的艺术世家,又有什么联系?

    叶挽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封面上苏浅那张美丽而稚嫩的脸庞。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清澈,笑容完美,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精心雕琢的玩偶。

    而那天在音乐教室里,那个泪流满面、无声颤抖、在谱纸上疯狂涂鸦的苏浅,或许才是撕开完美表象后,那个真实而痛苦的灵魂。

    就在这时,叶挽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简单:

    “叶学姐,我是苏浅。前几天在音乐教室,很抱歉让你看到我失态的样子。也非常感谢你没有告诉别人。那几本乐谱对我很重要,已经收到了,再次感谢。另外,关于顾先生……如果以后他再去‘隅里’,或者……如果你方便的话,能否不要跟他提起那天在琴房见过我?拜托了。苏浅。”

    短信的措辞,依旧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给人添麻烦的客气,甚至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尤其是最后关于顾承舟的请求,更是将那种想要极力隐藏某些事情的急切和不安,暴露无遗。

    叶挽秋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周围是学生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声,一片静谧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但她却仿佛能透过这平静的表象,看到另一个女孩,正独自一人,蜷缩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背负着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过去和期望,在完美表象与真实痛苦之间挣扎,小心翼翼地向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她,发出卑微的、试图掩盖裂痕的请求。

    叶挽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最终,她只是很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好奇的询问,没有不必要的承诺。只是最简单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确认。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不探究,不介入。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必须做的。

    发送完短信,她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回口袋。然后,她将那本印着苏浅完美笑容的旧杂志,合上,起身,将它重新放回了那排过期的艺术类期刊架上。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苏浅的过去,是一本写满了辉煌与枷锁的、厚重的书。她无意翻开,也无力解读。她自己的现实已经足够沉重,无力再背负他人的苦难。

    只是,当那本杂志滑入书架,与其他旧刊物并列,重新隐没在时光的尘埃中时,叶挽秋心里清楚地知道,有些画面,有些声音,有些名字,已经无法像合上一本杂志那样,轻易地从脑海中抹去了。

    苏浅的琴声,苏浅的眼泪,苏浅谱纸上那些疯狂的笔迹,以及那个被反复书写的名字——顾承舟。

    它们像无声的烙印,刻在了这个秋天的记忆里,也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至少,当她再在“隅里”看到那个坐在窗边、沉默喝着冰美式的男人时,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仅仅将他看作一个有些特别、但无需在意的客人了。

    他的背后,连着另一个女孩破碎的、无声哭泣的世界。而那世界的真相,或许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沉重和黑暗。

    叶挽秋拿起自己的书本和笔记,离开了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快步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学楼。生活依旧要继续,功课,打工,生存。苏浅的过去,苏浅的痛苦,顾承舟的秘密……都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步履坚定。

    但心底深处,那根被无形牵动的线,似乎又收紧了些许。一种模糊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初秋傍晚悄然弥漫的雾气,无声地,笼罩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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