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落地扇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足足过了十秒。
砰!
长红厂的老刘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把搪瓷杯里的茶水都震飞了出来。
“龟儿子的!这哪是卖电视啊!”
老刘满脸通红,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急迫地吼道,
“林经理,你这是拿着刀去抢洋人的钱!”
“这种机器只要装上船发过去,有多少卖多少啊!”
“老刘你想得美!凭啥你先发?”
熊猫厂的老何也坐不住了。
直接站起来扯开领口的扣子,
“我们厂就在金陵港旁边,船期最近。”
“林经理,红星这套主板首批现货有多少?”
“我们熊猫包圆了!”
“老何你有点胃口太大了!”
金兴的赵明远推了推黑框眼镜,眼神里满是算计,
“我们金兴有沪市电子十厂做配套。”
“外壳模具现成,组装速度全国第一。”
“林希同志,这批芯片的配额我们必须拿大头!”
其余几个厂的厂长和总工也纷纷起立。
唾沫横飞地报起了自家的产能。
红星展示的核心底层技术,是他们造出来的底气。
但这三刀直插灯塔国人痛点、极具时代降维打击的商业设计。
彻底点燃了这群老一代工业人的狼性与热血。
去外面抢市场,赚老外的美金。
这在八十年代的华国国营大厂眼里。
是比命还重要的无上荣耀!
林希看着彻底陷入沸腾的会议室,双手向下一压。
所有人立刻噤声。
十多双手扶着桌沿,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都说了,红星不造整机,不碰外壳。”
林希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地定下游戏规则:
“这套‘红星驱动主板加芯片’,对内统一定价。”
“给多少人民币,我们就发多少货。”
“你们把板子拉回自己的大本营。”
“塞进你们自己到处找门路买来的裸管。”
“贴上你们自家的品牌和‘红星核心驱动’的铁牌子。”
“至于北美那边。”
林希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地图,
“华星公司和哈里森已经在北美铺开了沃尔玛、西尔斯的渠道网络。”
“接下来大采购季快到了。”
“华星手里的出海配额,不会吃大锅饭平均分配。”
林希竖起两根手指,
“两条死规矩。”
“第一,谁家产线日出货量大。”
“第二,谁家整装出厂的品控抓得严。”
“谁能满足这两点,哈里森手里的越洋大单,就往谁家倾斜!”
林希眼神如刀,扫过在场这些当年硬生生靠手搓建立起国家工业底座的汉子们。
“八仙过海,各凭本事。”
话音刚落,老刘猛地把桌上的笔记本揣进工装口袋。
转头对身旁的高工吼道:
“赶紧去邮电局打长途!”
“让三车间从今天晚上开始,三班倒运转!”
“给老子腾地盘、清工装板!”
老何急了,一把推开椅子就往门外走:
“小李,去火车站买最近的一趟站票回金陵!”
“明天早上我必须在厂里开各科室动员会!”
一场即将席卷国内家电产业,剑指北美的制造狂潮。
在津门这间燥热的会议室里。
被林希用几块硅晶片和一把黄铜钥匙,轰然推开了大门。
林希走到会议室窗边。
看着楼下大院里几个为了抢电话排在小卖部窗口的厂长背影,点燃了一根烟。
司徒渊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看着底下这场因利益分配而起的狂热。
“拿硅谷的认知降维打击外面的市场。”
“再用出海名额倒逼国内这帮重企的产能进化。”
司徒渊缓缓收起折扇,
“林经理,你这是把两边的算盘都打碎了重听响。”
林希吐出一口薄烟。
“不狠一点,这帮老哥怎么卷得起来。”
“不用这套红星的自建规则逼他们。”
“真到了国际市场上厮杀。”
“日系那几家电子巨头,能把他们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
八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又闷又热。
无线电二厂三楼的会议室,刚散完彩电大会战的场。
桌上的搪瓷杯还没收完。
陈广威就从海卫赶到了。
他这次是专程过来汇报碳纤条线工作的。
“老陈,坐。”
林希顺手搬来两把椅子,把门带上。
陈广威穿着一件的确良短袖,风尘仆仆,胡茬扎人。
“林经理,二号产线的安装进度比预期快。”
陈广威从军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前天做了产能核算,月产量已经稳在五十吨了。”
“第二天产线下个月并线后,到年底,产能能爬到一百吨。”
林希接过信封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成本呢?”
“又降了二十个点。”
陈广威伸出两根手指,
“主要是仿生漆酚那条工艺跑通以后。”
“上浆剂不用再靠进口了,原丝的碳化收率也提了上来。”
“50吨产线带来的规模效应,也减少了很多成本。”
林希把信封放在桌上。
陈广威搓了搓手。
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撑过三秒,就换成了一种纠结。
“但是……”
他嗓门压低了些:
“有个事,我心里没底。”
“怕卖不掉?”林希一语道破。
陈广威被说中了心事,干脆不装了:
“鱼竿那边,加起来一个月也就消化七八吨。”
“军工那边虽然有需求,但量也有限。”
“这些产能要是全开起来。”
“库存堆在仓库里,资金链绷不住。”
他压低了声音:
“我这两天算账,心里有点毛。”
这也不怪陈广威。
去年碳纤刚下线的时候,好几个部委为了抢产能,差点打起来。
谁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产能就过剩了。
林希没急着回答。
“别急。”
“今天约了一个电话会,打完咱再细聊。”
话音刚落,桌上那台黑色拨盘电话就响了。
陈广威下意识看了一眼。
林希拿起听筒。
“林先生?我是卡森。”
电话那头,卡森的德式英语带着惯有的直率。
陈广威听不太懂。
但“卡森”这个名字他知道,西门子掌门人。
林希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稍等。
“卡森先生,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