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从箱子里取了一块汉卡。
当着吴大发的面装进一台IBM机。
开机测试确认正常,关机。
“样机在这里。”
林希拍了拍机箱,
“麻烦吴总签个接收单。”
吴大发掏出钢笔,签了名。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签完之后他朝林希笑了笑,招呼汤姆把机器搬上车。
两个IBM的中国雇员,抬着那台米白色的机箱走出机房大门。
林希站在门口目送那台机器,被塞进一辆黑色皇冠轿车的后备箱。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吴大发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电子工业部大院,拐上长安街,往东去了。
......
八月上旬。
第一批红星汉卡,踩着裸机采购政策的东风,正式落地。
首批货直供全国七个部委,以及其下属的重点单位。
搭载着灰白芯片的微机。
顺着祖国的铁路、公路网,星女散花般分散到了十几个省份。
搬进电算室,拧螺丝,插卡,开机。
在一阵“嘎吱嘎吱”的软驱读取声过后。
六千七百六十三个方块汉字,安安静静、却又势不可挡地亮在了满全国各地的绿色屏幕上。
齿轮开始转动。
有些事情,彻底变了。
......
羊城,海关总署驻粤查验科。
星期五,下午三点。
老科长黄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摊着一张上级刚用电报发来的紧急排查令。
“即日起。”
“对近期所有申报品名为'樱花国产无缝钢管'之进口货物。”
“逐单核验原产地证书及材质报告。”
“严防低报高出。”
黄建国把电报纸放下,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三面铁皮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柜门上贴着手写的分类标签,大半已经卷边发黄。
最近这三天,查验科刚好在试运行上头拨下来的“红星电脑”。
打字员小陈,把每天堆积如山的报关单核心数据,一条一条地敲进了那台IBM电脑里。
品名、数量、申报价、原产国、报关行、单据柜号……
三天下来,录了两千多条。
这要是搁往常,接到上头这种要命的紧急排查令,黄建国没别的办法。
只能喊上三个科员。
戴上袖套,从A区1号柜翻到D区12号柜。
几千份卷宗一张张地过,眼睛盯到布满血丝,没个大半天绝对下不来。
他叹了口气,撑着膝盖起身,走到电算室门口。
小陈正坐在那台米白色的机器前头。
对着绿幽幽的屏幕练打字。
“小陈。”
“到!”
小陈触电般弹直了腰板。
“樱花国产,无缝钢管。”
黄建国指了指屏幕,
“你在那机器里头,能查出来不?”
小陈愣了一下,转过身坐好。
他盯着屏幕上全中文的dBaSe II界面。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几天的摸索,敲下一行筛选命令:
原产国=“樱花国” .AND. 品名=“无缝钢管”
食指高高抬起,重重砸下回车键。
软驱发出低沉的“嗡”声。
屏幕只闪了一下。
唰!
三条记录,干脆利落地跳了出来。
品名、规格、申报价、报关行、报关日期。
排版规整,一目了然。
最后一栏,赫然印着:
“实体单据位置:A区4号柜·第3层。”
小陈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先是“啊”了一声,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黄建国站在那儿没动。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行字。
三秒前他还在盘算,要不要让老张和小王加个班。
“这……刚才过了多久?”
小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科长,您进门到现在,不到一分钟。”
黄建国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铁皮柜前。
“哗啦”一声。
拉开A区4号柜的第三层抽屉,伸手进去摸了摸。
指尖碰到纸张。
他把那几份单据抽出来。
报关行的红戳、品名栏里熟悉的钢笔字迹。
跟屏幕上刚才显示的记录……分毫不差!
黄建国捏着那几张纸,站在柜子前面,半天没回头。
肩膀在抖。
小陈不敢吭声,以为自己哪里操作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建国回过身。
他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在这个科干了二十三年。”
“以前每年台风季,只要上头一纸急令砸下来。”
“我就带着人翻柜子。”
“翻到后半夜,翻到手指头上全是纸割的口子。”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
目光从那堆旧铁柜,缓缓移向了那台亮着绿光的红星电脑。
“三秒钟。”
“就他娘的……三秒钟啊!”
......
帝都,某部委秘书处。
秘书小李熟练地按下开机键。
坐在带有中文界面的WOrdStar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等着。
处长端着搪瓷缸子从隔壁办公室过来,站在他身后。
“上周那个经费报告,第三段的措辞改一下。”
“'建议拨付'改成'恳请研究拨付',语气软一点。”
小李右手捏着方向键,光标蹿到第三段。
删掉两个字,敲进四个字。
“还有,第五段整个挪到第三段前面,逻辑顺一些。”
小李左手按住 Ctrl 键,右手行云流水地打出一套组合键。
唰。
整段几百字的文字像长了腿,瞬间挪移了上去。
处长喝了一口茶。
“行了,打出来吧。”
针式打印机“嘎吱嘎吱”响了二十秒。
一页排版干净、没有任何涂改痕迹的文件吐了出来。
小李把纸抽出来,吹了吹油墨,双手递了过去。
处长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站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墙角。
那里靠着一摞东西。
二十多本用完的方格稿纸,被细麻绳捆成四摞。
纸页发黄,边角卷曲。
上面布满了铅笔划掉的字迹、红蓝色的圈改符号、还有箭头。
那是小李过去一年半的工作量。
每一份文件,至少改三遍,抄三遍。
最崩溃的是,有时候领导拿着定稿准备出门开会,临上车一拍脑袋:
“哎,改个词儿吧!”
就这一个词,半页纸全得重写。
小李看着那摞废纸,低声说了句什么。
处长没听清,问了一句:
“你说啥?”
小李摇摇头:
“没什么。”
“我说以后……省纸了。”
处长“嗯”了一声,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个红星的系统……挺好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