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微光总部的电视又换了内容。
不是恒大了,恒大的新闻还在播,但已经退到了第三条第四条的位置,排在前面的是另一件事。
上海,
方舱,隔离,管控,核酸。
电视上的画面跟两年前很像,又不完全一样,两年前是武汉,现在是上海,城市不一样,画面的结构一样——空旷的街道,穿白衣的人,排队的人,封条,隔离带。
休息区里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两眼,看几秒,然后走了。
…………
林彻路过休息区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
画面上是一个方舱医院的内景,很大的空间,隔板,床,行李,有人坐在床上看手机,有人躺着,光线是白的,日光灯的光。
他没有停,继续走。
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上辈子也发生了,2022年春天,上海,两个月。
他什么都没说。
不需要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改变不了疫情的走向,他能改变的是微光的准备,微光的准备已经做了,冷链在建,许可证在审,方案已经三十页了。
当上海的画面出现在电视上的时候,药品冷链的紧迫性不需要任何人再去论证。
…………
下午,
调试间,
方远坐在他的工位上,屏幕上不是代码,是一堆数据包的结构图。
老周从外面回来,搪瓷缸里冒着热气,铁观音,他喝铁观音已经三个月了,搪瓷缸上那道豁口还在。
他路过方远背后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
"这什么?"
方远没有马上回答,他在盯着屏幕上的一列数据看,数据包的头部信息,格式跟他以前处理过的物流数据不一样。
"沈总让我看一下冷链数据对接的技术要求,"他说,"我从药监局的公开文档里拉了一些样例数据包。"
老周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搪瓷缸放在桌上,铁观音的味道飘过来,带点炭火气。
"有什么问题?"
方远指了一下屏幕。
"这些数据包的格式跟普通物流数据包完全不一样,普通物流的数据包是明文的,GPS坐标、温度、时间戳,直接读就行,这些——"
他放大了一列数据。
"这些是加密的。"
老周看了一眼。
"药品的,得加密。"
"我知道药品数据需要加密,但这个加密标准——"方远翻了一下旁边的文档,"符合《药品信息化追溯体系建设导则》的要求,用的是SM4国密算法,我们现在的物流数据加解密走的是AES-256,两套体系不兼容。"
老周喝了一口铁观音。
"那就改。"
"不只是改加密算法的问题,"方远把屏幕上的数据结构拉到全貌,"药品追溯码是跟每一盒药绑定的,一盒药从出厂到配送到签收,每个环节都要上报追溯码和状态,这个上报频率比普通物流高一个数量级,我们现在的数据管道处理不了这个量。"
老周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看那个数据结构。
方远继续说。
"而且追溯数据要实时接入国家药品追溯协同平台,接入方式是API推送,不是批量上传,实时推送意味着延迟敏感,我们现在的引擎在实时推送这块没有做过压力测试。"
老周还是没说话,他在看。
方远转过头看他。
"周哥,这些数据……如果要接进来,可能不只是在现有架构上加个模块的事,可能需要——"
他没有说完。
老周放下搪瓷缸。
"可能需要什么?"
方远想了一下措辞。
"可能需要在引擎底层加一个药品数据专用通道,独立的,跟普通物流数据隔开,加密、解密、上报、追溯,全部走这个通道。"
老周看着他。
"你想做?"
方远没有直接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结构,SM4加密的数据包,追溯码,API推送,实时。
"我能看看架构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方远见过,冬奥之前也见过一次,那次是72小时竞态修复之前,老周用同一种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你又睡不着了?"
老周说。
方远没回答。
他在看那些数据包的格式。
…………
调试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端起搪瓷缸,铁观音,喝了一口,放下了。
"v3.0的框架里有一块是数据层重构,"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先看看那块的设计文档,看完再来找我。"
方远点了一下头。
"好。"
老周站起来,搪瓷缸拿在手里,铁观音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他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通宵。"
走了。
…………
调试间里只剩方远一个人。
屏幕上的数据包还在,SM4加密,追溯码,API推送。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v3.0的设计文档,老周刚才说的,数据层重构的部分。
他开始看了。
…………
微光总部,傍晚。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大部分人走了。
林彻的办公室关着门,灯关了,他已经走了。
调试间的灯还亮着,方远还在。
休息区的电视还开着,音量很小,画面上是上海的方舱,然后切到了国际新闻,然后切到了恒大,然后又切回来。
循环播放,没人看。
沈南的办公室灯关了,桌上的四摞文件整整齐齐,笔筒里三支笔,抽屉锁了。
老周的搪瓷缸放在调试间的桌上,铁观音凉了,缸壁上的豁口朝着门的方向。
谢宇不在,他今天下午出去了,去了冷链仓储改造的工地,现场看进度,他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工作群里,没人回复,大家都看了。
何薇的办公桌上有一份打印的GSP认证指南,翻到了第七章,用荧光笔标了几个段落。
陈维不在微光,他在另一个城市,在操盘室的椅子上,椅子空着,他今天没去操盘室,方舟在休眠,他在休息。
…………
夜。
微光总部的灯一盏一盏关了,走廊的灯,大厅的灯。
只有调试间的灯还亮着。
方远在看数据层的设计文档。
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光,外面的天全黑了,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药品数据真的要接进来,那个专用通道需要处理的不只是加密和追溯,还有——每一盒药的全生命周期数据,从出厂到仓储到配送到签收,温度,湿度,GPS,时间戳,经手人,签收确认。
全生命周期。
这些数据如果全部进入微光的引擎,微光就不再只是一个物流公司了,微光会变成一个——
他没有想完这个念头。
因为那个念头太大了。
他把它存在了脑子里,明天再想。
现在先看文档。
搪瓷缸里的铁观音彻底凉了,调试间的灯还亮着。
外面,杭州,六月的夜。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