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宣和帝当众宣布了于恪出任钦差的消息。
满朝哗然。
谁都知道,于恪正在查铁矿案,查得满城风雨,不知道多少人夜不能寐。
这个时候把他调走,陛下这是何意?
有人暗中松了口气,有人反对,朝堂上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于恪站在一众朝臣中,挺直了脊背,近五十岁的年纪,面上可见风霜,不过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风姿。
此刻他面色紧绷,看着龙椅上的帝王,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宣和帝面无表情,任由众人议论。
下朝后,于恪被单独留下。
御书房内,宣和帝看着他,缓缓开口。
“于恪,朕把你调走,你可有怨言?”
于恪将袍子一掀,跪地叩首:“臣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说是这样说,可那股不服气的意味,谁都能听得出来。
宣和帝笑了。
“你心里肯定在骂朕。铁矿案查得好好的,忽然把你调走,让你功亏一篑。”
于恪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宣和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于恪,朕不是不让你查。恰恰相反,朕想让你活。”
于恪一怔。
宣和帝继续道:“铁矿案牵扯多广,你比朕清楚。现在京城风声鹤唳,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朕把你调走,是让那些人放松警惕,案情暂时由大理寺与刑部接手,皇城司也会在暗中调查。”
“等清泽县的事办完,你再回来接手,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至少,能保命。”
最行一句说得语重心长。
连卢瑾都差点被人杀了,于恪手无缚鸡之力,想要他的命,太简单了。
于恪愣住。
他看着宣和帝,眼中满是震惊。
他一直以为,陛下调走他,是为了护着那些涉案的人。
却没想到,陛下是为了保护他。
“陛下……”
宣和帝摆了摆手。
“行了,别煽情了。去准备吧,明日就出发。”
于恪深深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退出御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宣和帝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犟种,总算知道朕的苦心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
清泽县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明月那丫头,可别又弄出什么事才好。
于恪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将要离京的消息传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朝堂上下,有人欢喜有人忧,更有人气急败坏。
凤仪宫。
殿内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从鎏金博山炉中升起,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贵气之中。
崔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凤榻上,一袭绛紫色常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年过四旬的妇人,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她眉心一点朱红梅花钿,发髻高挽,斜插一支九尾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摇曳生辉。
威仪,贵气,风华绝代。
这是崔皇后给人的第一印象。
可此刻,这张风华绝代的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蠢货!”
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水溅出,洇湿了蜀锦织就的桌布。
太子秦长钧跪在下首,垂着头,不敢作声。
殿内侍立的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崔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如刀子般刮在太子身上。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本宫说过多少次,你父皇子嗣稀少,只要你不做大逆不道之事,轻易不会动你。可你倒好,偏偏要多此一举!”
听了这话,太子抬起头,面色不忿。
“母后,儿臣知错。可父皇心里只有老三,谁知道哪天他会改变主意,将儿臣从太子之位上捋下来,让老三上位?”
“放肆!”
崔皇后猛地一拍案几,凤眸圆睁,“谁允许你在背后非议你父皇的?”
太子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崔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有心疼,更多的是无奈。
这个儿子,是她倾尽心血教养长大的。
可偏偏性子急躁,沉不住气,总是被身边人撺掇着做些蠢事。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
太子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崔皇后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劝诫:“你是皇后嫡子,名正言顺的太子。只要不犯错,谁敢换太子?别说言官不同意,你外祖父与舅舅也不是吃素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崔家是老牌世家,底蕴深厚,从前朝至今,出了几代皇后。
崔老太爷是三朝元老,曾经的太子太傅,教过当今陛下。
她大哥崔宥执掌金吾卫,把着皇城门户,权势极重。
这份根基,这份势力,满朝上下,谁敢撼动?
便是陛下,也要敬崔家三分。
太子听到这话,脸上的不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恼。
是啊,他是皇后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父皇就算再喜欢老三,也不敢轻易废他。
都怪他鬼迷心窍,听了那个幕僚的话。
那幕僚说三皇子颇得圣恩,为防储君之位有变,需要早做防范,还颇为贴心地指出几处可能有铁矿的地点。
他一时心动,就去找了大舅舅……
“母后,儿臣知错了。”他垂着脑袋,嗫嚅着道。
崔皇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真的知错了?”
太子点头。
“儿臣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轻信他人。”
崔皇后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罢了,此事既然已经发生,再追究也无益。往后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让本宫失望。”
太子松了口气。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崔皇后摆了摆手。
“去吧。”
太子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下崔皇后一人。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于恪被调走,陛下这是要保太子?
她拿不准。
但她知道,只要崔家还在,太子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自信的笑。
端王府。
与凤仪宫的华贵不同,端王府的书房里,此刻一片狼藉。
三皇子秦长煜站在碎瓷片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