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发什么呆?”
谢明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秦长霄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来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景象越惨烈。
有人趴在屋顶上嚎啕大哭,也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呆坐在泥水里,眼中全是对未来的茫然。
秦长安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不适,但看着水中挣扎的百姓,脸上的嬉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从小被母亲护得严严实实,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那些失去亲人后的痛哭,那些绝望的眼神……
像一把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烦恼,根本不算什么。
和生死比起来,都是狗屁。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大步走上前,学着护卫的样子,笨拙地去拉水中的百姓,哪怕锦袍被泥水浸透,哪怕手臂被断木划伤,也没有半分退缩。
看着眼前惨乱的景象,秦长霄胸腔里的怒火不断升腾。
清泽县此前已经发生过一次洪灾,堤坝被冲毁,可地方官员瞒报,玩忽职守,才让灾情扩大至此。
县令的贪腐,州府官员的漠视,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朝堂乱象的缩影。
百姓无辜,却要为这些贪官污吏的恶行买单。
他冷哼一声,想到刚才吩咐秦一做的事,心中的怒意这才稍稍平复。
“快,搭把手!”
他从水中抱起一个孩童,递给岸上的护卫,“先救老人与孩子,不要落下一个人!”
护卫们训练有素,分成小队,有的划着简易木筏深入深水区域,有的用绳索将被困百姓一个个拉上岸,秩序井然。
谢明月站在水中,指尖掐诀,几张安神符、止血符随手甩出,落在受伤百姓的身上,伤口瞬间止血,惊恐的情绪也渐渐平复。
百姓们看着这诡异却神奇的一幕,皆是目瞪口呆,看向谢明月的眼神,愈发敬畏。
有人低声道:“那姑娘不会是神仙下凡吧……”
“呜呜,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百姓们激动得语无伦次。
谢明月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目光扫过水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不远处,一处倒塌的屋梁下,压着一名妇人,孩子被护在怀中,早已没了声息,妇人却还在死死撑着,不肯放手。
她快步上前,秦长霄立刻会意,与两名护卫合力抬起房梁。
谢明月伸手将妇人抱出,指尖探向她的脉搏,随即拿出一颗疗伤丹,喂入她口中。
妇人缓缓睁开眼,看到怀中没了气息的孩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
谢明月沉默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言语。
天灾人祸,她能救人,却救不了所有逝去的生命。
秦长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通红。
他第一次明白,人命如此脆弱,也第一次无比渴望力量。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愈发坚定。
很快到了午时,但谢明月的脚步并未停下。
众人草草吃了口饭食,就出了县城,来到一处被洪水围困的村庄。
这里的景象,比县城更加惨烈。
房屋几乎全部倒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泥水里泡着牲畜的尸体,还有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
哭声,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秦长霄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这些贪官,都该死!”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脸色同样不好看。
她知道秦长霄在想什么。
之前是她想岔了,以为清泽县遭遇洪灾州府不知道。
可实际上走一趟,她才明白,清泽县距离州府仅两百里路,半个月前的那次洪水,州府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们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他们把消息压了下去,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若不是她逼着县令贴告示,让百姓提前转移,又布下困水阵拦住了大部分洪水,这里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别骂了。”谢明月道,“救人要紧。”
她率先踏入水中。
秦长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跟了上去。
护卫们也纷纷下水。
秦长安也跳进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淤泥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力。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原来天灾之下,人命这么不值钱。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在泥水里挣扎求生的人……
他们本该安居乐业,过自己的日子。
可一场洪水,什么都没了。
天灾无情,百姓苦难,他修习道法,真的有用吗?
平生首次,秦长安修习道法的决心,发生了动摇。
众人从中午一直忙到傍晚,才把被困的百姓全部救出来。
谢明月瘫坐在岸边,大口喘气。
秦长霄也累得够呛,坐在她旁边,浑身湿透。
看着那些被救上来的百姓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是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与踏实。
“秦公子。”
谢明月忽然开口。
秦长霄转头看她。
谢明月望着天边的晚霞,问他:“你刚才在想什么?”
秦长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在想,我以前都在做什么。”
“我装纨绔,装败家子,装得连自己都信了。我以为这样最安全,最稳妥。可今天看到这些百姓,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们是我大庆的子民,我应该像皇祖他们一样,保护这些百姓,而不是躲在后面装疯卖傻。”
谢明月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往日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目深沉。
就在这一刻,他眉眼间紫气骤然升腾,将整张脸都覆盖住。
谢明月微微睁大眼睛。
好嘛,这下子,她是彻底看不清秦长霄的面相了。
好在紫气升华的异象,给了她莫大的信心。
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终于开窍了。”
秦长霄苦笑。
“是不是有点晚?”
谢明月摇头。
“不晚。”
她站起身,看着那些百姓,双手负背,语气淡然。
“只要你愿意,我能让你实现心中所想。”
好霸道的承诺!
秦长霄心中一震,桃花眼猛地瞪大,愣愣地看着她。
最后一缕夕阳从谢明月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那双丹凤眼如秋水般灵动又深邃,又似冷月洒下的银辉,清冽中带着几分傲然,秦长霄一时竟然看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