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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童言无忌

    秋天的长安很美。

    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书房的窗台上。

    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金粉。

    刘病已坐在窗下看书,两条腿悬在椅子上,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他看的是一本《尚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显然不是第一遍读了。

    不过读书的姿势,并不老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儿子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晃了,背也挺得笔直,装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病已,你在做什么?”

    刘病已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我刚刚在想一件事。”

    刘进好奇地看过去问道:“又在想什么?”

    “父亲,我在想,霍先生还会回长安吗?”

    刘进微微怔了一下。

    霍先生。

    这个称呼在长安城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这是从先帝开始,直到当今陛下,极少数人才提起的称呼。

    而且在他们这里,说到霍先生只有那一个人,而不是其他人。

    刘病已作为当今陛下皇太孙,自然知道。

    他从小就知道霍平这个人,不是从朝堂上听来的,而是从长辈们偶尔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他知道那位霍先生是先帝的旧部,是如今西南的柱石,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回过长安的人。

    刘进走到儿子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也许不会。”

    刘进的声音不高,但很坦诚。

    他从来不对儿子说谎,哪怕有些真相说出来并不让人高兴,“他在益州郡有自己的事要做。”

    刘病已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想去看看他。看看他种的稻田。”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看看他种的水稻,我听陛下说过。”

    他称呼刘据为“陛下”,而不是“祖父”或别的什么称呼。

    在这个家里,规矩向来如此——关上家门是亲人,出了家门是君臣。

    刘病已很小就学会了这个分寸。

    刘进想了想,才认真回答:“等你学会了骑马,父亲送你去。”

    刘病已用力点了点头,他扭头看向窗外的太阳。

    “父亲。”

    刘病已好奇地问道,“您说,太阳会不会有一天,从西边升起来?”

    刘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

    “不会。”

    他回答得很干脆,这是常识,“太阳永远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刘病已露出严肃认真思考的表情:“那如果霍先生在西域或西南种出了太阳呢?”

    刘进怔住了。

    他不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而是被这句话里藏着的某种东西击中了。

    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从心中升起。

    随后,刘进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给甩开。

    童言无忌而已。

    倒是自己多想了。

    “父亲?”

    刘病已试探性喊了一声。

    刘进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手掌下的触感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刘进的声音很轻,“也许有一天,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病已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合上了书。

    然后他跳下椅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父亲,等我学会了骑马,我们就去益州。”

    “好。”

    “去看霍先生的稻田。”

    “好。”

    “去看太阳能不能从西边升起来。”

    “……好!”

    ……

    宫中嫔妃还有太监、宫女,也时常会写信给家人。

    他们也是邮局事业最大的助力。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信使送到了长门宫。

    因为封皮上只写了“钩弋宫”三个字。

    可是,早就已经没有了钩弋宫。

    几年前,从陛下让钩弋夫人住在长门宫之后,钩弋宫就改了名字。

    几经周折,信件被送到了长门宫。

    钩弋夫人接过信的时候,正在窗下绣一只鞋面。

    针还别在绸布上,丝线从绷子上垂下来,是半朵没绣完的梅花。

    她把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用的是最普通的黄蜡,没有任何印记。

    她拆信的手很稳。

    信纸抽出来,只有薄薄一张。

    她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的那一瞬间,手指忽然收紧了,纸边被她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

    “母亲,保重身体。儿在中山国,一切安好。”

    就这一句话。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东西。

    但钩弋夫人认得这笔迹。

    是刘弗陵的。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个笔迹了。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用力摁住,像是要把那些字摁进身体里去。

    窗外有风。

    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旋到窗台上,被月光照得半透明。

    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肩膀开始微微发颤,然后整个人蜷下去,把脸埋在那张信纸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眼泪洇湿了纸。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可是越擦越湿,墨迹被泪水洇开,“母亲”两个字旁边晕出一小片浅灰色的水渍。

    她慌忙把信纸从胸口拿开,摊在膝头上,生怕把那两个字弄花了。

    她把信纸在膝上铺平,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把那些被泪水弄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展平。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只绣了兰草的荷包,打开,从里面抽出另一张纸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檐角上方,亮得晃眼。

    月光铺在宫砖上,白得像霜。

    她望着月亮,想起了弗陵小时候。

    她给弗陵讲神话故事,讲玉兔讲嫦娥飞天。

    弗陵问嫦娥为什么不回来,她想了很久,回答说因为嫦娥住得太远了。

    他说那他以后不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在母亲身边。

    “弗陵。”

    她望着那轮圆月,“母亲想你。”

    没有人听见。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接一下,在深宫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月亮还是那么圆,照着长安的宫殿,照着北去的驿道,照着中山国那片稻田边或许还没有熄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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