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一愣,回头看向张顺。
张顺斟酌着词句:“这炼铁的事……按汉律,盐铁官营,私开矿冶是要杀头的。咱们虽然用的是废铁,可这炼出来的铁,终究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霍平愣了愣。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现代社会长大的他,脑子里根本没有“盐铁官营”这根弦。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虽然知道有这个制度,但从未深究过。
更何况,他可是在朱霍农庄也炼过铁的。
无盐淑不是说了么,她还有炼铁的产业。
她无盐家能炼,我炼不得?
霍平再度问道:“你是说……这犯法?”
张顺点点头:“按律,私铸铁器,轻则流放,重则弃市。”
霍平还没有当一回事,笑了笑:“那咱们就不卖。自己用,总可以吧?”
张顺摇头:“侯爷有所不知,盐铁官营,管的不是买卖,是铁本身。只要是从您手里出来的铁,就算一粒铁屑,那也是‘私铁’。被查到,一样是死罪。”
霍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倒不是怕死,自己好歹也是天命侯,有大功劳的。
但若真因为这个被人拿住把柄,坏了屯田的大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走。”
他放下手里的铁条,“去找老朱问问。”
张顺欲言又止,只能跟随。
刘彻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霍平敲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案前看书,一盏油灯,一卷竹简,简单得像一个寻常的老儒生。
刘彻侧脸对着霍平,霍平觉得这朱家主年纪虽然大了,却也是一个老帅哥啊。
感受到霍平的目光,刘彻淡淡地问道:“这么晚了,有事?”
霍平在他对面坐下,把炼铁的事和盐铁官营的担忧说了一遍。
刘彻听完,放下竹简,看了他一眼。
“你怕了?”
霍平摇头:“不是怕。是不想被人拿住把柄。”
刘彻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慢悠悠道:“这件事,不犯法。”
霍平一怔:“不犯法?”
刘彻放下茶盏,目光幽深:“盐铁官营,禁的是私开矿冶,私采矿石。你用的是什么?百姓家里的废铁。那些破锅烂铲,早就不是‘铁’了,是废物。你把废物变成宝,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以我的经验来说,不是犯法。”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担心得也有道理。这种事,可大可小。朝中那些人若想整你,硬要往‘私开矿冶’上靠,也能靠得上。”
霍平皱眉:“那该怎么办?”
刘彻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绣衣使者还没走。你去问问他。他是朝廷的人,最清楚这些事该怎么处置。”
霍平觉得这也是一个好办法,当即同意了。
刘彻摆摆手,继续看他的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概是想到霍平刚刚的神情,不禁微微一笑:“这小子,确实成长了,做事情还知道担心是否犯法了。有进步!”
……
次日一早,张顺便去了田仁暂居的院落。
田仁听完他的来意,脸色变了又变。
他沉吟良久,终于道:“此事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容本官思量思量。”
张顺走后,田仁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
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霍平用废铁炼出新铁,这本身不是坏事。
但若有人借此生事,硬说他是私开矿冶,那就是一桩大案。
他作为副使,知道了却不报,将来追究起来,吃不了兜着走。
可若报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
若报了,这烫手的事情就递到太子面前了。
太子怎么办?
公然废除盐铁官营?
那是国策,动不得。
而且,万一这是那位老龙的试探呢?
公然包庇霍平?
那是徇私,更是动不得。
无论怎么做,都是进退两难。
田仁越想越头疼,索性起身,去找霍光。
霍光听完田仁的禀报,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幽深。
田仁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霍公,此事要不要禀报太子?”
霍光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让田仁后背一凉。
“禀报太子。”
霍光缓缓道,“然后呢?”
田仁张了张嘴,他正是知道上报会有麻烦,这才为难。
霍光继续道:“太子知道了,怎么办?废盐铁官营?那是陛下定的国策,废不得。包庇霍平?那是徇私枉法,更是动不得。你把这烫手的东西递上去,是想让太子为难?”
田仁的冷汗下来了。
他是太子才提拔的,现在却把麻烦推给太子。
太子能饶得了自己?
霍光冷冷道:“做臣子的,第一条要义,是为上分忧。不是把难题往上推,是把难题往下解。”
田仁垂首:“霍公教训的是。”
经历了颍川郡一系列事情,田仁再也没有来时的姿态。
霍光看着他:“这件事,霍平问过你了。你知道,但不报,是失职。你报了,太子为难,是害主。那该怎么办?”
田仁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下官……下官就当不知道?”
霍光摇了摇头:“你已经知道了。装不知道,将来被人查出来,你担得起?到时候掉了脑袋,可就冤枉了”
田仁满头大汗,彻底不知该怎么办了。
扑通一声。
田仁再也没有半分矜持,哪怕他也是二千石的官员,以前也曾抱怨无法登堂入室。
现如今,田仁发现了,政治没有那么好玩。
一不小心,就是人头落地啊。
田仁这一跪,算是彻底拜倒在霍光的脚下。
霍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啊……”
他低声道,“霍平既然敢炼铁,就不怕人知道。他要的,不是瞒,是正名。你去告诉他,这铁,可以炼。但炼出来的铁,要入官账。三十万斤之内,算他的功劳。超过三十万斤,就要买官铁。”
田仁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明公的意思是……把这事,变成合规的?”
之前田仁称呼霍光为霍公,这是带着敬意。
现在称呼霍光为明公,那是彻底将对方当成领导了。
霍光点点头:“霍平缺铁,朝廷缺铁吗?不缺。缺的是能炼出好铁的人。他既然有这个本事,就让他炼。炼出来的铁,充入官仓,算他屯田的功劳。这样一来,他有了铁用,朝廷得了好铁,两全其美。”
田仁听完,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高明!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却被霍光叫住。
“慢着。”
田仁回头。
霍光看着他,目光幽深:“你认为这就完了?霍平怎么会想起来,让人来问我们,他有没有犯法的?”
田仁一愣,大脑再度宕机。
“让霍平来问我们,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很有可能是那一位的主意。那一位的意思,绝不仅仅是让我们把这件事从不法变成合法,更是让我们出手,把麻烦彻底解决!”
霍光说着,看向他,“你说现在谁是麻烦?麻烦的源头又在哪?”
田仁闻言露出思索的神情,思索半晌,顿时眼前一亮。
霍光淡淡道:“你做过司直,查人应该比较拿手。去查吧,帮屯田庄解决掉那个麻烦。无论是屯田庄的那一位,还是太子殿下,都会对你认可的,这才是康庄大道。”
“感谢明公指路。”
田仁比霍光要年长,可是此刻再度跪在地上,千恩万谢。
霍光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道:“记住,这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与本官无关。”
田仁深深一揖:“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