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以研究成果进行首例临床应用,治疗费用由军方全额承担。’
在写完一件后,二把手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又加了一句:将陈征的贡献,列入特别嘉奖档案备案。
秘书看见“备案”两个字,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特别嘉奖档案,可不是普通表彰。
那是为将来大用准备的。
要是以后需要给他高升了,但一时半会找不到理由,就会排上用场。
二把手放下签字笔,合上报告。
“另外,”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通知下去,这个首例临床治疗,我要看结果报告。”
秘书立刻立正敬礼。
“明白。”
他双手接过报告,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秘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二把手已经拿起下一份文件,神情如常。
但秘书知道。
能让首长亲口称赞的人,他跟了首长七年,只见过三个。
陈征是第四个。
秘书轻轻带上门,快步走向自己办公室,开始起草通知。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二把手翻了两页文件,忽然又停下,看了一眼窗外。
他想起档案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的中校,搞科研搞出了再生医学的突破,打仗打出了一支王牌女兵队,抓间谍抓出了一整条渗透线。
然后唯一的要求,是给手底下一个女兵的老爹治腿。
二把手摇摇头,继续批起了文件,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有意思。
……
上级批复下达的速度快得出奇。
陈征接到通知时,正在招待所楼下的花坛边坐着。
他看完手机上的信息,立刻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起来。
李月正从招待所大门出来,手里拎着两袋泡面,一脸生无可恋。
陈征连忙叫住她。
“李月。”
李月随之停步,转头。
“教官,怎么了?”
陈征走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淡。
“你爸的膝盖,有着落了。”
李月愣住看。
手里的泡面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那么直直站着,瞪着陈征,眼眶一点点红了。
陈征没多说。
他弯腰把地上的泡面捡起来,塞回李月手里。
“别掉了,怪浪费的。”
李月接过泡面,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花木兰的兵,不哭。
“教官……真的吗?”
陈征点了点头。
“费用军方全额承担,让你爸来京城,用蓝梦衍生物做首例临床治疗。”
李月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朝花坛,不断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过了好一会,她才转回来,猛地敬礼。
“谢谢教官!”
陈征则是摇了摇头,随口说了句:“谢我干嘛,谢国家吧。”
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月站在花坛边,看着陈征的背影消失。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等。
等日子好起来,等她爸的腿不那么疼,等自己能有本事改变点什么。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
三天后,军方附属医院。
李月一大早就站在了医院门口。
她穿着一身板正军装,腰板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上午九点四十分,一辆军用面包车缓缓驶入医院大门,停在了门诊楼前。
李月的心跳不一定猛地加速起来。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了一个穿制服的随行军医,随后便是一只拄着拐杖的手。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慢慢从车上走了下来。
李强国。
五十出头,个子不算高,皮肤黑瘦,脸上满是皱纹。
身上那件军服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
李月知道,她爸只有在最重要的日子才舍得穿。
印象中上次穿,还是她入伍那天。
李强国的膝盖变形的厉害,两条腿弯成了不正常的弧度,每走一步都要咬紧后槽牙。
他的拐杖戳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李月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大步冲上去,伸手去扶。
李强国却笑着推开她的手。
“不用扶,你爸我还走得动。”
说着,他又咧嘴笑了一下。
李月闻言,便把手缩了回去,退后半步,站直身子。
李强国慢慢走到她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神从李月的军装领章,扫到肩上臂章,又看了看她的脸。
这才点了点头。
“瘦了,但也结实了,好!”
李月鼻子一酸,但还是撑住了。
“爸,走吧,先进去。”
李强国嗯了一声,便拄着拐杖往前迈步。
走了两步,他又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李月耳边。
“闺女,这治病到底花多少钱啊?”
李月一愣。
李强国表情有些不安起来。
“爸攒了点钱,修车摊这两年生意还行,攒了小两万,不够的话,把摊子卖了也行,那套扳手也值点钱……”
李月嗓子眼一下子就堵住了。
小两万。
她爸在西北的小县城,顶着两条废腿,蹲在路边给人补胎换链条,一天挣三四十块钱。
攒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攒下这小两万。
李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
“不花钱,爸,国家为了奖励我,特意出资的。”
这是她和陈征商量之后得到的结果。
如果正常说国家出钱,李强国大概率还是会以不想给国家添麻烦而拒绝。
但这次,自己的女儿立了功,这便是奖赏。
李强国闻言,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他愣了好一会,嘴唇抖了抖。
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慢慢转过头,抬起脸,假装去看医院大楼顶上那块巨大的招牌。
京城军方附属医院。
李强国仰头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他的肩膀也轻轻颤抖着。
李月站他身后,死死咬着牙。
她知道她爸在哭。
这个曾经在零下四十度的高原哨所站岗,十几年没掉过一滴泪的老兵。
此刻对正无声地流着泪。
可她不敢上前去。
她知道,爸不想让她看见。
过了好一会,李强国才转回来,仍旧憨厚地笑道:“走吧,进去看看。”
说着,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
李月跟在后面,也缓缓走进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