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捕实践小组,就这麽草草定了下来。
江朝阳跟严景领了任务,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去赫哲族村子,自然不能空着手。
地窨子里,那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五花肉还剩下多半,肥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在如今这个年代,这绝对是走亲访友的顶级硬通货。
江朝阳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油纸,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小鱼蛋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张棒子面薄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村口炖煮着大块熊肉的铁锅,热气腾腾,却没有一个村里的小孩围上来。
赫哲人,世代以渔猎为生,他们没那麽缺肉。
反而对於粮食,以及那点能让寡淡日子泛起甜味的奢侈品,他们更急缺一些。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孙大壮的铺位。
「大壮,你吃完麻花剩下的那张牛皮纸呢?」
孙大壮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闻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上面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油香。
「朝阳,你要这个干啥?」
江朝阳没多解释,接过牛皮纸,回到自己铺位,打开了那个装着他全部私产的木箱。
他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了一包糖块。
这是五十年代垦区最朴素的硬糖,没有糖纸包裹,一块块黄澄澄的糖块,在供销社里还有个极接地气的名字—光腚糖。
就这,还是稀罕物,每人每月限购二两。
幸好当初政委给的信封里,有一张一斤的配额票。
江朝阳掌心摊开,抓了一大把糖块,小心翼翼地倒在牛皮纸上,然後细致地将纸张的边角摺叠,压实。
做成一个厚实而又体面的纸包。
这一次去,找鱼窝是任务。
可对於江朝阳自己而言,这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前世,他走南闯北,也曾到过白山黑水之间。
可那时的山林,早已被现代文明规训得失了野性。
所谓的狩猎,不过是跟着向导下几个套子,能不能有所收获,那就全凭运气了。
更深层次的打猎技巧,那些真正与山林共存的智慧,你想学,人家也不敢教。
那是写在法律条文里的禁区。
可现在不一样。
这片广袤的林海雪原,还保留着它最原始、最慷慨也最危险的一面。
那些传说中的山珍,那些神乎其神的渔猎手段,都真实地存在着。
一想到能亲眼见识,甚至亲手学习这些正在被时光遗忘的技艺,江朝阳的血液还是有些发热的。
这也是他回到这个年代,最渴望的宝藏之一。
孙大壮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硕大的脑袋伸着,看着江朝阳嘴角那抹压不住的上扬弧度,嘴巴顿时嘟了起来。
「朝阳,俺咋觉得,你这是故意撇下俺们,自个儿出去玩呢!」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委屈。
「不行,俺也要去!」
江朝阳被他逗乐了,回过神来。
「大壮,什麽叫出去玩?」
他把包好的糖块塞进背包,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们是去执行任务。」
「你想跟着去?行啊,那你现在就去跟连长说,你退出破冰组,不参加今年的冬捕了。」
「俺不是!」
孙大壮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
「可你跟眼镜都走了,就剩俺一个了。」
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竟透出几分被抛弃的萧瑟。
他们三个人,从到了北大荒开始,几乎就是秤不离砣,干啥都在一块。
现在倒好,独留他一个人了。
江朝阳看着他这副模样,伸出巴掌,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严景是牵引组的,他这次去,是负责学习和配合改良渔具,任务不一样。」
「别胡思乱想了!」
「你在家,就跟着破冰组的弟兄们好好练习,别等我们回来了,你们那边还掉链子。
「」
江朝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孙大壮的眼睛瞬间亮了。
「猎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是飞龙不?你在火车上说的那个!」
「这都快一个月了,咱连根飞龙毛都没见着呢!」
江朝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玩意儿得碰运气,哪能说有就有!」
话音刚落,严景已经背着自己的行囊走了过来,背包侧面挂着军用水壶和一袋乾粮,显得乾净利落。
「队长,可以走了。」
江朝阳点点头,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二队众人。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舍。
「行了,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最多一个月,冬捕正式开始前,肯定得赶回来。」
他的视线最後落在苏晚秋身上。
「晚秋同志,二队的家,暂时就交给你了。」
苏晚秋用力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放心吧队长!我肯定会替你守好咱们二队这个小家的!」
「那我就放心了。」
江朝阳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草蓆门帘。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营区的空地上,王振国已经等候多时。
他背着手,胸膛挺得笔直,军大衣的领子竖起,将下巴和脸颊护得严严实实。
石卫国班长站在他身侧,除了自己的步枪,背後还额外背了一杆步枪,整个枪身都用防寒的布条包裹着。
看到江朝阳和严景出来,王振国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又越过他们,看向二队地窨子门口送行的人群。
最後,那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旁边那扇紧闭的、属於关山河的地窨子门上。
他嘴角的弧度,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王振国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洪亮,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尤其是某个地窖子里的人。
「都准备好了?」
「报告指导员,准备完毕!」
江朝阳三人立正站好,齐声应道。
王振国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那股春风得意的神气,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他迈开步子,没有直接带队出发,而是特意绕了个弯,走到了关山河的地窨子门口。
「咳!咳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那动静,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门帘「哗啦」一声,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
关山河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眼神里的幽怨几乎要凝成实质。
「走就走,显摆个什麽劲儿!」
「老关,注意你的言辞。」
王振国瞬间切换回了政治主官的严肃面孔,一本正经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关山河的肩膀。
「我这是来跟你交接工作,以防万一。
「7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显摆。
四个人外出,一旦遇上遮天蔽日的白毛风,迷路失联不是没可能。
提前交代好,连队这边若是迟迟收不到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组织救援。
「我们到达目的地後,会借用村里的手摇式发报机给连队发报。」
「你记得安排人注意接收。」
交代完毕,王振国再不看他,猛地转身,面向前方。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意气风发,终於在此刻彻底进发。
「出发!」
江朝阳笑着朝身後挥了挥手。
「行了,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孙大壮身上,叮嘱了一句。
「尤其是你,大壮!趁着冬歇,多看看你那几本养猪的书,等我回来检查!」
说完,他快步跟上了指导员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