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张清然很少掺和家里的事，来了就吃，吃完就走了，有时候也干点活，有时候啥也不干，也没谁挑理，主要是陈母护着，活儿张清然不干，陈母就干了，这些年也相安无事；最主要的，张清然很少打听家里的事，人情分子都是陈父陈母出钱，她当然也不怎么管，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说实在的，陈秀芳回答不了，这事得陈父做决定。
沉默。
静得有些憋气。
陈父担心的问题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也好，磨出的泡不扎了好不了，今天提出来今天就解决，还省得一家子都睡不着觉。
最后还是陈父打破了沉默：“事情并没有考虑成熟，现在只是有这个么想法，清然提出的问题也确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咱们今天主要成员都在，就说说这事。”陈父的话说得很慢，他想让每个人都把他的想法听清楚。
他说：“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长辈的房子是要传给儿子的，有一个儿子的自然就一个儿子继承，有几个儿子的就要分家，各家想出不同的办法来决定房子给谁，其他人用什么同等的条件去弥补，所以咱家那破房子理应是留给秀江的。”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在陈秀芳脸上停住了。
陈秀芳正好抬起眼睛看着他，她没有躲，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她对此没有异议。她从小就知道父母更偏向儿子，而且农村的房子确实默认是儿子的。村里别人家也都是这样，房子留给儿子，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她没有想过要，也接受了，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陈父话锋一转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问题是，这房子现在要装修。装修就得往里添钱，清然刚才说了，他们手头紧，拿不出这笔钱。那如果这房子是你出钱装修了，最后却归了秀江——我觉得我心里过意不去。”他顿了顿，他想看看张清然的态度，可张清然没有抬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只杯子，也没有搭腔的意思。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秀江靠在椅背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秀芳看了看沈临风，沈临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自然张开，眼睛看着小川，小川只顾低头玩游戏，全然没有发现。
陈秀芳开口了：“爸，您别说了。这钱我们出就行。”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太快，又补了一句，“钱和房子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我们就姐弟俩，一个妈生的，还计较那么多干嘛？王浩已经结婚了，没有什么太大的花销了，装修房子的钱我们出了，至于以后房子的归属——以后再说吧，还早着呢。”
她和沈临风已经结婚，花钱的事是两个人共同的，虽然商量了装修房子的钱他们出，可是并没有说过房子最后给陈秀江，她不好大包大揽地承诺房子将来要留给陈秀江，毕竟他要和沈临风过完后半辈子，她不能不在乎他的感受。
陈秀江接过了话头：“我在县城有房子，有地方住就行了。将来小川毕业了，在哪儿工作、在哪儿定居，回不回县城还不好说呢，那个房子我要不要的有什么用？”他说着，偷眼看了看张清然。
张清然的脸沉着，没有说话，低着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用沉默替自己把一条路守住。
陈秀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陈父坐在那里，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陈母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她一直在听，手里摆弄着陈秀芳剥剩下的一个橘子皮。
陈父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像是已经交换过了什么。
陈父转过头来：“要不然这房子就别装了。该住哪儿还住哪儿，在哪儿住还不一样？我们老两口都八十多了，还能活几天？”
他看了一眼陈秀芳和沈临风，“你们要是想过农村生活，就去临风老家，或是去浩浩和悦悦上班的地方买个农村的房子住吧，离孩子们近也挺好。”
陈秀芳听出了父亲的意思，他有些为难了，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又都有各自的家庭和孩子，不是小时候分一个苹果，分一个鸡蛋，那么简单的事儿。
她心里明白，也理解，忍不住有些懊恼——好好的住几天就回去不行吗？非得提这么个建议，万一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不就得不偿失了，现在看着张清然，就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就别弄了”，话还没出口，沈临风先开口了。
“爸，妈，秀江，清然，”他挨个儿叫了一遍，大家都抬起头看着他，知道他有重要的话要说，“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陈父摆手，“说，有话都可以说。”
得到允许，沈临风从容地说道：“依我看还是去装修爸妈的房子吧。自家的房子，什么结构，怎么盖的，哪里有什么自家人还知道；另外爸妈搬出来才20多年，好多熟人还在，住着有乡情，生活会有意思。我老家已经没亲人了，很多人我都记不起来了，人家也不认识我，回去住跟和陌生人打交道没什么两样。”他看了陈秀芳一眼，“秀芳，我就做个主吧——咱们出钱把爸的房子装修了，爸妈和清然一家，还有咱们都可以去住，平时上班的上学的各忙各的，过年过节一大家子聚个会也宽敞，哟咱们在身边，爸妈有什么搬搬抬抬的活也有个照应，最后这房子嘛，等咱们都老了，没了，就留给小川，小川可是老陈家唯一的血脉。”
他语气平静，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要花自己的钱，却要把房子留给内侄而感到心疼。
张清然的眼睛里突然亮了，语气里带着意外：“姐夫，这怎么能行？你出钱装修的房子，怎么好给小川？你还有浩浩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