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沙发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说：“你爸和你二叔老哥俩以前关系好得很，咱们两家的关系也一直都好，从来没红过脸，种地都在一起。后来你二叔二婶进城给秀静带孩子，地给了你二婶她妹妹种，两家来往才少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离得远了。”
陈秀芳点了点头，起身把那几袋东西归拢好，往墙角推推，又把客厅里那些散落的包装纸收拾进垃圾桶。
陈父一直没有出声，站起身，慢吞吞地走进了卧室，把门虚掩上了，隔着一道不厚的木板，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把那些往事关在门外。
晚上回到自己房间，陈秀芳坐在床沿上，一反往日的习惯没有摆弄手机。
她把两条腿盘起来，在床上安静地坐着。
沈临风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擦头发的毛巾停了下来：“今天视频剪完了？”
陈秀芳说：“没剪呢，不急。”她的目光越过沈临风，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
沈临风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想什么呢？”
陈秀芳把腿放下来，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坐下，等他坐下来，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觉得在农村住，怎么样？”
沈临风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农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陈秀芳说：“你没听出来吗？我爸他们，还有二叔二婶，都想回去。”
她今天老想这个问题，其实是她有些动心了，“其实我妈没说，我也听出来了。他们想回去，就是回不去。”她停了停，“你说，要是咱们也回去，你愿不愿意？”
沈临风显然被问的很突然，他白天陪这些初次见面的长辈们聊天，他们说什么，他也就是应对，没怎么走心，现在被陈秀芳问起来，他不能马上回答，而是靠在床头想了想：“我工作以后就没怎么在农村住过了。父母在的时候，偶尔过年回去住几天，也跟做客一样，所以没什么感觉。”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农村到处是土，冬天冷，夏天热，买个东西还得跑出去老远，不如城里方便吧。”
陈秀芳听他这么说，忽然坐直了身子：“你说的那是以前。现在农村不一样了，变化挺大的。”她说话的语气变得更笃定，她多半辈子都在农村，沈临风哪有她了解？
“冬天不冷了，现在村里都安了天然气，开关一拧屋里就暖和，比烧炉子升温还快。有些人家里还在整个房子里通铺了地暖，烧起来每个屋子都暖烘烘的，跟城里没什么区别，改造后的房子，卧室、客厅、厨房、厕所也都是相通的。”
沈临风显然很吃惊，侧过头看着她：“铺地暖？那取暖费可不低。农村房子大，一冬下来天然气费用比城里交取暖费可贵不少。”
陈秀芳摆摆手：“现在农村人手里也有钱了，能改造的都舍得花。再说了，咱们俩又不是出不起那点取暖费，都有退休金……对了，你一直在南方，不知道吧，我有取暖费，一年8000多呢，你说够不够？”
沈临风没有急着反驳：“取暖费我知道，只是不知道你有这么多。我也不是舍不得，是在算成本。暖气费贵一点，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单方面做个比较，你想多了。”
他没有扛着说不愿意回农村，陈秀芳见他没有直接否定，心里的劲头又足了几分，把两条腿放下来，掰着手指头跟他说：“其实取暖当时挺多的，除了天然气，还能烧煤，就是烧煤费点事，得生炉子，时不时的添煤，屋里脏一点，但比天然气省钱，优点是还能一边烧火一边做饭、烧水，省了另一份煤气钱。”
她一口气说完，没等他回应，又补了几条，“还有空调，夏天冬天都能用。现在农村家家户户都装了空调，一个房间一个，冬暖夏凉。
买东西也方便，村里、镇上都有超市，还有好多摆摊的，家家都有车，开到县里和市里都是个把小时，想买什么新鲜东西，高档东西，一脚油门的事儿。”她越说越快，“老家院子长，能种菜种花，还能养鸡养猫养狗。从春天到秋天，菜地里什么都有，不用去买了。家里养几只小鸡，吃的是自己种的粮食，鸡蛋也是纯天然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临风，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沈临风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说话的嘴唇上，像是在看一道水闸被一个人缓缓推开，那些积存已久的水流正沿着她指出的方向慢慢漫开。
沈临风听完那些话，早已经看到了陈秀芳对老家生活的渴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房子呢？爸妈老家那房子，能住人？”
陈秀芳想了想，说：“现在动工程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推倒重盖也行，重新装修也行。”
陈秀芳有些后悔了，她家的房子比老家父母的房子晚盖二十多年，可是已经折价给了王建军了……可转念一想，也罢，那房子在王建军村里，装修那房子回去住，出来进去都是王家熟人，也够别扭的，反正装修都得从零开始，房子新旧也没什么区别，于是说：“我爸妈那房子盖得早，挑高有四米，冬暖夏凉，现在早就没有这么高的房子了，地砖都不用起，直接把地面垫高了再铺地暖也不嫌矮。门窗全换了，厢房重新收拾，院子过道儿铺上水泥，左边留出来种菜，简直绝了……”
她越说越来劲，拿起手机，翻出一段收藏的视频，递给沈临风：“你看，这是我以前存下来的，人家就是这么改的，多好看，简直和旅游景点似的，比城里住楼房舒服多少？”
沈临风接过手机，画面里是一栋北方农村老屋翻新后的样子，青砖灰瓦，落地窗，院子很大，宽敞，收拾得清爽利落，阳光洒在水泥地上，亮堂堂的。
他把手机还给她，开口说：“你想回去，那咱们就回去。”
陈秀芳真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她以为沈临风就是被说通了也得回他老家去呢，没想到他竟然一下子就答应了！
陈秀芳伸手拉过沈临风，他坐在床沿上，陈秀芳挽住他的胳膊，“临风，你答应了？”
“那有什么不答应的？”沈临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情绪。
“那你想没想过回你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