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抬起头,看着他。王浩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来一句:“妈,我说了您别生气。”
“你说。”
“我就是想……希望将来,我的孩子,您来带。”
陈秀芳愣住了。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王浩那句话在脑海里来回转——“我的孩子,您来带。”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猝不及防,又惊又喜。她放下勺子,转过身,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浩,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悦悦有了?”
“没有没有没有!”王浩赶紧摆手,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妈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说以后,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希望您能帮着带。我不是怕您去了苏州,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够不着嘛。”
陈秀芳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吓我一跳。”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当爸爸了。”
“没有,还早呢。”王浩揉了揉被她拍过的胳膊,嘴角却翘了起来,“我就是提前跟您打个招呼。您要是去了苏州,一年到头不回来,我这边的孩子谁管?”
陈秀芳白了他一眼:“你妈我是那种人吗?我就是在月球上,有了孙子我也得飞回来带。你放心,你妈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身边。你沈伯伯那边,我可以两头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王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松动了。
“妈,谢谢您。”
“谢什么谢,你是我儿子,我不疼你疼谁?”陈秀芳转过身,揭开锅盖,排骨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香气扑鼻。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汤好了,晚上喝。你现在,该干嘛干嘛去。查岗位,准备材料,别在这儿杵着了。”
王浩笑着转身走了。陈秀芳站在厨房里,听着他走进卧室的脚步声,听着他打开电脑的声音,听着他坐下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她把火关了,盖上锅盖,让汤再焖一会儿。
做晚饭时间还早,回自己家再回来又有些赶,干脆就等会儿吃了晚饭再回去吧,只是今晚注定又要大干一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北京这个季节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太阳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光不亮,但暖还在。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沈临风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在忙吧!”
没回。
大概是在工作,想来沈临风也是个工作认真的人自己临退休前不也是这样,从没有放松过,一节课,一本作业都没有应付,沈临风是医生,一个疏忽都会关系着病人的安危和身体健康,更是马虎不得,挺好,两个人也算三观契合,不是一路人也到不了一起。
陈秀芳坐下来码字,最近她发现,沉浸在剧情里时她感觉自己也是里面的一员,好多读者与她互动,探讨剧情,她从不因为读者建议改变自己,还硬气回怼:你给我差评也改变不了主人公性格,差评到没有得到,得到了更多的争论倒是真的。
手机顶端忽然弹出来一条通知——沈临风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方。
陈秀芳手指一划,小说后台隐去了,对话框展开来。
沈临风的消息不长:“临近中午接了个危重病人,处理完又开会,一直到现在。你安全抵达就好,好好休息吧。”
陈秀芳靠在床头,悄悄去了自己原来住的房间,用语音回复:“休息什么呀?我回来跟过劳动节差不多。保姆小翠搬走了,王浩家里到处乱糟糟的,我回来收拾了一通。我自己的家里还没收拾呢,哪能休息得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但更多的是那种“没办法,我就是这个命”的无奈。
沈临风发了一个问号,然后是一段文字:“小翠搬走了?就是跟你住的那个?”
“对。跟小姐妹合租去了,五环外。她说总跟我住在一起不方便,得过自己的日子。”陈秀芳把声音压低了,怕王浩听见,“她就是不想给我添麻烦。那孩子,心思重。”
沈临风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也好,谁都要有自己的空间嘛!”
然后又很不正经地说:“她在家里,我去了是不是确实不方便?”
陈秀芳发了个白眼,其实她也想过,甚至有些小小的庆幸。原来她没想过,现在知道小翠走了才想到,如果小翠不主动走,以后沈临风来了,要是住下,那个小房子只有两个卧室,小翠又那么年轻,她还是结过婚的,住在一起肯定会觉得挺尴尬的,幸亏小崔是个识趣的,要是个不识趣的,到时候自己恐怕也没办法主动张口,毕竟当初自己主动请小翠住在自己家里的,看来呀,人还得自私点,太为别人考虑,最后伤及的还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这么想是不是心里有些阴暗,反正就是想了。
这时沈临风又发过来一条:“你就是闲不住。找个小时工不就行了?一小时几十块钱,你省那点钱干嘛?”
陈秀芳愣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习惯了,今天还真没想到找小时工这茬。现在想想,那么多活已经干了多一半了,这边已经搞完,三个人的饭也简单,她自己家面积本来就不大,也没人祸害,小翠临走前应该也不会把家里弄得太乱,干起来也费不了多大劲。再找个小时工也不值得,还得跟人家约时间,还得在家里等着,反倒麻烦。
“算了,再累一晚上吧,以后想着不要太为难自己,出出汗,晚上洗个澡,顺便好睡觉。”她说。
沈临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人要学会享受。赚钱是为了花的,钱能为人服务,为什么不用?别把自己搞得太累。”
陈秀芳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关心,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没松口:“行吧行吧,不会太累的,都是干惯了的活。你放心吧。”
“王浩怎么样?”沈临风问。
陈秀芳的语气轻快了一些,带着放心的语气:“状态还不错。他自己已经差不多转过弯来了,我回来后也把咱们的想法跟他说了,他接受。他还说想考考事业编呢。”
沈临风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是一段文字,她直接点开了语音,还是语音听起来得劲儿,要不是怕王浩听见,她都得开免提:“王浩是个识时务的人。人这一辈子,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此路不通就得换条路走,挺好的。不过你也不要让他把自己搞得太紧张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哪个都考不上,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也得往前看。人干什么都是一辈子,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干什么都是一种体验。你慢慢把这种思想渗透给他,别让他期望太高,免得在得不到的时候过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