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三年,五月十九,戌时。
太行山余脉的密林中,夜色如墨。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只有偶尔透过缝隙洒下几点斑驳的银光。山路早已消失,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嶙峋的乱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赵旭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肋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帝姬走在他身侧,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那身青布衣裙早已被荆棘划破,沾满泥污,但她脸上没有半分怨色。
沈三走在最前头,手持柴刀开路。他年轻时在太行山里采过药,对这片山林还算熟悉。李二狗殿后,牵着两匹驮马,马上驮着仅剩的干粮和水囊。
“先生,前面有个山洞。”沈三回头低声道,“可以歇一晚,天亮再走。”
赵旭点头。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全靠一口气撑着。
山洞不大,约莫两丈深,勉强能容五六人藏身。沈三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才让众人进去。李二狗把马拴在洞外树上,抱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赵旭和帝姬坐下。
沈三取出火折子,在洞口点燃一小堆枯枝。火光亮起,带来些许暖意,但也可能暴露位置。权衡之下,他们宁可冒险——山里的夜太冷,赵旭的伤经不起折腾。
帝姬解开赵旭的衣襟,检查伤口。绷带上没有新鲜血迹,她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取出伤药,重新给他敷上。
“疼吗?”她轻声问。
赵旭摇头:“不疼。”
帝姬瞪他一眼:“骗人。”
赵旭笑了:“骗不过你。”
火光映着两人的脸,明明暗暗。沈三和李二狗识趣地坐到洞口,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外面的夜色。
“二狗,”沈三压低声音,“你说,那个独眼老头,会不会追上来?”
李二狗摸了摸腰间的刀:“追上来,就跟他拼了。”
“拼?”沈三叹气,“你一个人,能拼得过二十个?”
李二狗沉默。他知道自己拼不过,但他更知道,真到了那一步,他绝不会退缩。
洞内,帝姬靠在赵旭肩上,轻声道:“赵旭,你说,咱们能走出去吗?”
赵旭握住她的手:“能。一定能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赵旭顿了顿,“因为咱们还有太多事没做。安澜岛还没去,书院还没建,那些孩子还没教。还有,咱们还没成亲。”
帝姬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赵旭,”她轻声道,“等到了安澜岛,咱们就成亲吧。不要什么三媒六聘,不要什么凤冠霞帔,就你我两个人,对着天地拜一拜,就算成了。”
赵旭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眼中,像是两颗小小的星辰。
“好。”他说,“就咱们俩,对着天地拜一拜。”
帝姬低下头,将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无声滑落,洇湿了他的衣衫。
她没有告诉他,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子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瞬间惊醒。沈三扑灭火堆,李二狗拔刀守在洞口。赵旭将帝姬护在身后,从包袱中摸出一把短弩——这是从泉州带回来的,一直藏在身边。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山谷中回荡。听声音,至少有十几匹马。
“是他们。”沈三声音发颤。
赵旭屏息凝神,透过洞口的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沿着山脚疾驰,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为首那人独眼佝偻,正是白天的追兵。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李二狗咬牙。
沈三看了一眼拴在洞外的驮马,脸色一变:“马!马暴露了!”
那两匹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刨蹄子,发出轻微的嘶鸣声。骑兵队显然听到了动静,勒马停下,朝这个方向张望。
“那边有动静!”一个声音喊道。
“搜!”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山洞方向而来。
“拼了!”李二狗握紧刀,就要冲出去。
“等等。”赵旭按住他。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王贵的护身符,紧紧握在手心。然后,他看向沈三:“沈老伯,你带殿下从山洞后边走。我看过了,这个山洞应该有后路。”
“先生,您呢?”
“我留下。”赵旭声音平静,“我伤成这样,跑不快的。留下来,还能拖住他们一会儿。”
“不行!”帝姬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要留一起留!”
“福金,”赵旭看着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听话。你先走,我随后就来。咱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安澜岛,要一起对着天地拜一拜。我不会食言。”
帝姬泪水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老伯,带她走。”赵旭将帝姬的手掰开,推给沈三。
沈三老泪纵横,却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拉起帝姬,朝山洞深处走去。那里果然有一条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通向山后。
帝姬被拉进裂缝前,回头看了赵旭最后一眼。
那一眼,赵旭记了一辈子。
马蹄声在山洞口停下。火把的光照进洞内,照在赵旭身上。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手中握着短弩,神色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
独眼老者第一个冲进来,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赵旭!你果然在这里!”
“等你们很久了。”赵旭淡淡道。
独眼老者一挥手,十几个黑衣人涌进山洞,将赵旭团团围住。
“你的人都跑了?”独眼老者扫视四周,“那个帝姬呢?”
“走了。”赵旭道,“你们追不上的。”
“追不上?”独眼老者冷笑,“这山里到处是我们的人,她能跑到哪去?等抓到她,老子倒要尝尝,帝姬是什么滋味!”
赵旭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独眼老者一怔,随即狞笑:“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慕容德座下护法,‘独眼狼’焦五!怎么,想记着报仇?”
“焦五。”赵旭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话音未落,他扣动弩机。
短箭激射而出,正中焦五左眼——他仅存的那只眼!
“啊——!”焦五惨叫着倒下,双手捂脸,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杀了他!杀了他!”他嘶声大喊。
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赵旭扔掉短弩,拔出腰间短刀,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血光迸溅。
赵旭重伤在身,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但他没有退缩,一步都没有。他记得帝姬离开的方向,记得那个裂缝的位置。他只需要拖住他们,拖得越久越好。
一刀刺入一个黑衣人的胸口,背后却挨了一刀。他闷哼一声,反手将短刀刺入身后那人的小腹。
又是一刀砍在肩上。他踉跄着倒下,却仍用刀撑住身体,不肯彻底倒下。
“赵旭!”有人喊他的名字。
不是黑衣人的声音。
洞口,李二狗浑身浴血,挥刀杀出一条血路。他没有跟沈三走,他折回来了。
“二狗……”赵旭声音虚弱。
李二狗冲到赵旭身边,一刀逼退两个黑衣人,将他护在身后。
“枢密使!您撑住!”他嘶声喊道,刀光翻飞,又砍倒两人。
但黑衣人太多了。李二狗浑身是伤,渐渐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马蹄声如雷,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黑衣人纷纷回头,只见无数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如林,照亮了整个山谷。
“北疆靖安军在此!谁敢伤我枢密使!”
为首一人,白马银枪,正是马扩!
他身后,是数千靖安军精锐。
焦五的那些黑衣人瞬间崩溃,死的死,降的降。焦五本人被踩踏在乱马之下,死得不能再死。
马扩翻身下马,冲进山洞。看到赵旭浑身是血,却还睁着眼睛,他“扑通”一声跪下,虎目含泪。
“枢密使!末将来迟了!”
赵旭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马扩……你怎么来了?”
“殿下!”马扩哽咽道,“殿下托人传信,说您可能有难,命末将率军南下接应!末将从太原一路追来,总算……总算赶上了!”
赵旭点点头,望向洞外的夜空。
“殿下……她安全了吗?”
“安全!沈老伯护着她,已经从山后出去了。末将已派人去接应。”
赵旭终于松了口气。
他闭上眼睛,轻声道:“那就好。”
然后,他陷入了昏迷。
五月二十,黎明。
太行山某处山谷,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帝姬守在赵旭身边,一夜未眠。大夫正在给他处理伤口,那些刀伤、旧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殿下,”大夫轻声道,“枢密使失血过多,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若能撑过三天,应该能保命。”
帝姬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轻声唤他的名字。
“赵旭……赵旭……”
昏迷中,他似乎听到了。手指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字:
“安澜……岛……拜天地……”
帝姬泪如雨下,却笑了。
“好。”她俯身在他耳边说,“等你好了,咱们就去。去安澜岛,拜天地。”
营帐外,晨曦初透。太行山的群峰在晨光中层层叠叠,如诗如画。
马扩站在帐外,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李二狗浑身缠满绷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马将军,”他哑声道,“枢密使他……”
“会没事的。”马扩拍拍他的肩,“他命硬。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
李二狗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帐内,帝姬依然握着赵旭的手,喃喃低语。
晨光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