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艰难
高保山正是春风得意,韩彩霞的日子却异常艰难。
歌声没有了,笑声没有了;从清晨到深夜,家里只剩下奶奶没完没了的唠叨,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整座院子陷在一片沉沉的寂静里,像被一层化不开的暮气死死罩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天黑后,忘记开灯,祖孙俩就摸黑吃饭;一吃完饭,就赶紧分开,就奶奶去忙她的事,像谁也怕见到谁似的。
韩彩霞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或床头出神,直到凌晨听到公鸡第一声啼鸣,才想起该睡觉了。
奶奶觉少,院子里总传来她蹑手蹑脚走动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深夜十二点,韩彩霞忽然听到奶奶屋里传出“噗隆”一声响。她赶紧跑了过去。奶奶倒水,胳膊颤得厉害,手腕一歪,桌上那只空暖瓶被扫落在地。
奶奶老态凸显,双手抖得厉害,好像瞄不准东西;手在半空摸索着走路,可身体在家具间穿梭的速度,却快得让人没法解释。
这样,若是奶奶半天没有动静,韩彩霞反倒放心不下了。她借口拿东西,来到了奶奶屋里。只见奶奶背对着她坐在床上,面前堆满她小时候的相片和玩具。
“你在这里……哦……不对,你应该在这里!”
这些相片和玩具仿佛都是有生命的小动物,奶奶一个一个地给它们排队,一边操作,一边小声念叨。一下拿不稳,相片掉落在床上,顺序又弄乱了;于是,她捏着相片出神,拿不准放哪里……
人上了年纪,越来越爱回忆过去;说的、玩的,还是小时候那一套,年深日久,好像从未改变。其实,已经是过一天赚一天的年龄,他们不是要以古论今,也不是要教训谁;只是因为没有了未来,他们只能在过去的时光里,才能确认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过!
他们想找回自己!
而且,他们能够回忆的东西也已经微乎其微。因为,他们忘事得厉害,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再记得。
“我的眼镜找不到了。” 奶奶问韩彩霞,“韩彩霞,你看到我的眼镜没有?”
“看到了。”韩彩霞回答。
“在哪里?”
“在你头顶上。” 韩彩霞回答。
刚为奶奶找到眼镜,中午做饭,韩彩霞却又怎么也找不到锅盖了。
“奶奶,你知道锅盖在哪儿吗?” 韩彩霞问奶奶。
“我知道。”
“在哪儿?”
“在锅上。”
“锅上没有。”
“蒸完窝头,我刚刷完锅放上面。” 奶奶说得斩钉截铁。
“你没放别的地方?”
“没有!”
不过,她跟着叹了口气。自从忘事之后,她开始经常这样叹气。
她掀开锅去小便,把锅盖也带到厕所里了。
“可能我又忘了……” 奶奶满脸惭愧地喃喃自语。
村里人以为韩彩霞挺了过来,于是,总用这句惯用的话缓解见面尴尬:
“彩霞,你看上去比过去好多了!”
他们并没有说明“过去”是何时;是几天之前,还是几个月、几年之前。毕竟韩彩霞一段时间的卧床不起,不吃不喝,身体早就大不如前。
只有少数几个熟人,从她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死亡的痕迹;明白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苦难不过是帮好人暂时撑过难关。
有时候,她母亲陈明媛会回来住一个月。但是,所有在痛苦里的人都知道:要是什么都不说,不如不见;于是,她借口“孙子找奶奶”很快又返回天津。
小时候,韩彩霞随父母去天津动物园,爹娘突然心血来潮,想在虎园试探她的胆量,便悄悄藏了起来。韩彩霞似乎并未察觉,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往前走。爹娘忍不住从藏身处跑出来问她:“你刚才怕不怕?”韩彩霞听得目瞪口呆,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怕什么?”好像从那时起,她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立地生活!。
小时候,人人总盼望着快点长大;以为长大能解开所有难题;长大后才懂,新的烦恼却又取代了旧的烦恼。人生步入青年阶段,身体日渐强壮,心灵却变得异常敏感、脆弱。
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年纪!
多数父母以为就像小时候一样,哭一场、睡一觉、一颗糖,他们就能过去;但他们早已忘记童年本该值得怀念的时光,在青年眼中,刚才还阳光灿烂,转眼就疾风骤雨,这份不确定的折磨却变得不依不饶、没完没了。
人生何其艰难!道路何其漫长!
这些深陷悲痛的年轻人,如同溺水之人,一句恶语,便足以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可若是冷眼旁观、听之任之,他们终究也会在无人问津中,殒命天涯。
此时,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韩彩霞本就不爱出门,身边除了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几乎再没别的熟人。后来,闺蜜一个个地嫁人,远嫁到别的村子,她就连个能说句心里话的人都再难找到了。
奶奶成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奶奶看出,也理解她内心的苦闷。知道痴情少女当感情受挫,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担心她会想不开,于是,奶奶便像小时候那样,硬要韩彩霞和自己同睡一屋,出门进门都不离其左右。
哥哥结婚后,家里的担子便悄无声息落到了韩彩霞肩上,她开始管家。一睁眼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桩桩件件都需要她去处理。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倒还能撑住,可一到夜深人静,四下无声,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就全冒了出来,缠得人睡不着。一会儿,想着自己孤零零一个,她的眼泪就无声地落下来,漫漫长夜,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一会儿,她又揪着心地惦记奶奶——奶奶年纪大了,牙口早松了,吃饭时像老牛嚼草,把食物满满塞一嘴,翻来覆去磨上好几遍,不管嚼没嚼烂,就梗着脖子硬生生咽下去。最近夜里还总咳嗽,一声接一声,她躺在隔壁,竖着耳朵听,生怕哪一声咳得急了、喘不上气,出点什么意外。
她心里乱得不受控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整颗心惶惶不安,就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在无边黑海里颠沛浮沉,晕头转向,无处停靠;又像深夜独行的路人,眼前一片漆黑,半点光亮也寻不见,更不知该往哪走。
意识刚模糊下去,人快要坠入梦乡,又猛地惊醒;心底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浮上来,万千愁绪便如闪电惊雷般猝不及防炸开,把这闷热的夏夜也炸得一片苍凉悱恻。
韩彩霞的心,都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