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林摸着手中的圣旨。
“这个所谓的册封我为开封尹，其实只是暂时性安抚我的东西？让我误以为陛下要禅位于我？”
“没有。”郭威摇头道：“太原是陛下的龙兴之地，但是刘崇人虽然来到了开封，可却未曾携带兵马，只有百余个护卫而已，这点人，怎么杀你？”
“如今你手握大军，坐拥北境，各方节度使都听你号令，你要做皇帝，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郭威这会儿，也是彻底把窗户纸捅烂了。
元林沉默了一会儿道：“圣旨我收下了，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从现在起，你代替我暂领大军，稍后儿大郎回来，你和他一并带兵北上。”
“二弟，你可别做傻事啊！”郭威眼神惊恐。
元林道：“大哥，我不想给后世人留下一个坏印象——唐朝因为玄武门继承制而为天下人诟病，我来到这个世界，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而不是践行那一句‘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屁话。”
“可是，二弟……”郭威着急不已。
“大哥，我意已决，你无需再劝我，再说了，你不也说，陛下没有害我之心吗？”
“那不一样啊！你现在手握如此多的大军，谁敢动你分毫？可如果你只身回到开封，那就不一样了啊！”
元林笑了笑，给郭威递过去了一杯茶：“大哥，如果我真出事了，你会怎么做？”
“我——”郭威忽然沉默了下去，紧紧地攥着手中的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深呼出一口气：
“我会拥立赵郎做皇帝，带着所有兵马，杀回开封！二弟……你——你要为赵郎名正言顺登上皇位赴死？”
“可这又是何必呢？”郭威仰头喝了茶，伸手拉住元林的手，动容道：“二弟，世人皆为名声所累，你我都是看惯了生死的人，又……陛下诏书在此，放在那里你也是顺位继承的啊！”
“不一样。”元林摸了摸下巴，接着说道，“昔年唐朝玄武门之变，遗祸后世，导致唐朝新旧天子更迭时总会出现兵祸，同室操戈、宫廷流血，然而到了李隆基和他的大哥李成器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成器坚决推让太子之位给李隆基，在史书上留下了很好的名声，有人说李成器如果不推让的话，那就会变成第二个李建成。”
“也有人说，不能总怀着卑鄙的心思揣测人心，在浩荡的历史长河里，见惯了阴谋诡计之后，也应该相信这个世界上依旧有真爱存在。”
“对于这个事情，兄长或许有自己的看法，但后来的史书上说我蠢货也好，说我是猪脑子也罢，我确实要回去见一见陛下，亲自说这件事情。”
“若我死，我儿子照样做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我活，这小子不过是晚几年做皇帝罢了。”
“可是二弟，你的伤——”郭威动容无比。
元林摆手道：“不碍事，祭奠了太子后，我就动身出发。”
郭威轻叹一声：“也罢，你心意已决，不管事情结果如何，我都会坚定地站在赵郎这边。”
“大哥——若真有不测，郭氏也当富贵万年，王爵永传！”元林起身道。
郭威走到了门槛边上的脚步忽然一顿，转身向着元林深深一拜。
天色渐暗，宴会那边的吵闹声传了过来。
武夫就是这样，到了哪里都是咋咋呼呼的，但没人过来给自己打小报告，说明两件事情。
第一，赵匡胤一棍子敲死了慕容彦超后，对于各军镇的威慑力还是有的。
第二，还是自己干的事情太逆天了，真是没人不怕的。
自己会出意外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元林清楚刘知远在想什么，这封诏书应当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用来骗自己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承训死后，老刘好像就多活了一个月，便也死了。
这种因为继承人死了，导致皇帝也死掉的事情，在五千年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如果真有人不开眼跳出来给自己噶了——那么，举世茫茫，谁敢杀自己？
叶凡圣体大成还得小心禁区的天尊，自己可不用小心什么，手底下这三十万大军压过去，谁能挡得住？
就算最差的，其他的节度使们叛变，可自己的义成军、天雄军，外加天策府的人加起来，就足够定鼎乾坤了。
军队，不是什么时候都起作用的。
能打的，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才结束，赵匡胤回来的时候显得很疲惫，显然压住这么多的骄兵悍将，对现在的他而言，还是有些吃力的。
“不能把所有的人都杀了，所以只要不是无法接受的事情，那就忍着。”元林打趣了一句。
赵匡胤端着茶，喝了几口，这才感觉出茶的温度刚刚好——这是爹特意给自己准备醒酒的。
“爹，我会好好做的，另外，郭伯伯……”
“你怕什么？怕我不在了，你压不住下边的人吗？”元林反问了一句：“贺景思和符彦卿都是你岳父，这两人在，他们手底下的兵马都可以听你调遣。”
“你父亲的天雄军也不是吃素的，还有新归附你的泰宁军，尽快收服这些人的心，带兵打仗，其实只要做到赏罚分明这四个字，就能胜过这天下大半的武官了。”
赵匡胤点点头，没说话，但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都写在了脸上。
第二日天刚亮，元林亲自露面，带着所有节度使和统军大将们，前往永济渠太子遇难的地方祭祀。
元林下令，在这里修一座祠堂，专门用来祭祀太子刘承训，他亲手为之写了一篇祭文，命人制作石碑。
各级节度使、军中将官、附近的官员士民们，都依照顺序来参拜。
也是这一天，元林坐上了回开封去的船。
决定两国命运的大决战结束了。
契丹皇帝耶律阮被秦王冯临川砍了脑袋的事情，振奋了天下所有的民众。
不是中原王朝的军队不行，也不是什么北伐必定亡国。
元林先走水路，后坐马车，所到之处，所有士民，都在讨论这件事情，甚至他还在有一天路边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学子们聚在一起，以他北伐的事迹，写诗文歌颂记录。
这可真是……有点意思。
开封到了。
元林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皇宫，此时已经快天黑，皇城守卫喝住了元林。
“天色已晚，无陛下召见，不得入宫，请……”
那守皇城的将官话说一半，忽然看到面前的人轻轻揭下遮住头脸的宽大黑袍，顿时吓得瞠目结舌，然后两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