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停了。
老班长靠在门框边打盹,脑袋刚低下去,听见屋里有动静便又抬起来。
炮崽抱着枪蹲在灶旁,火快灭了就往里塞一根短柴。
鹰眼坐在台阶上。
每隔一阵,他便抬头看一次门缝里的灯。
天快亮时,屋内忽然传来软软的声音。
“醒了。”
狂哥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几个人同时往门口挤。
软软回头一瞪,“都堵着干什么?给伤员留气!”
狂哥硬生生的刹住脚,只敢把半边脸探进门。
郭班长睁着眼,目光还是散的。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狂哥俯下身,将耳朵凑近,郭班长的声音断断续续。
“人……走哪条线……回来的?”
狂哥听完立刻站直,给郭班长报告。
“东线突击队从鹅沟撤,伤员全走中线,经柴房进暗沟。”
“掩护组走西线残墙,最后一个也接回来了。”
“伤员全送到,缴获全登记。”
郭班长听完,眼睛缓缓的合上。
他的手指搭在被面上,轻轻的敲了三下。
仿佛那三条撤退路线,都被他亲手画上了勾。
软软重新摸过郭班长脉搏,又俯身听了听其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软软才舒了口气。
“命保住了。”
门外几个人一齐吐出那口憋了一夜的气。
狂哥抹了把脸,低声骂道。
“狗日的,醒了还查作业!”
三天后,清晨,林桥方向忽然传来连续的枪声。
林桥不是凌桥,在另一个方向。
最开始林桥方向的枪声还隔着一阵,很快便连成了片。
通讯员很快带来了林桥方向开战的消息,尖刀班立刻起身,老班长却横在院门前。
“都放下。”
狂哥一愣。
“林桥打起来了!”
“听得到。”
“那还等啥?”
老班长抬手指向废祠堂,又指向屋后的交通沟。
“尖刀班留守,护交通线,照料凌桥伤员,接应前面送下来的担架。”
狂哥一听,这么近的距离都不通知他们尖刀排上,那谁上了?
老班长看着狂哥,回道。
“四连去了。”
院子里静了片刻,狂哥这才恍觉隔壁四连的院子已经空了。
八十二个人,天没亮便随队去了林桥。
狂哥转头望向那座空院,四连的木牌还立在墙边,装着玉米的粗布袋被风吹得一下又一下的碰着木板。
四连的值勤表被狂哥找到,正压在四连门槛下,值勤表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后半夜,换我守。”
狂哥盯着那张值勤表看了很久,其落款是水生。
这瓜娃子把夜岗排给了自己,却赶在天亮前去了林桥。
狂哥心里不禁担忧。
四连以前也出去打过仗。
清炮楼,拔暗哨,护送粮队,伏击运输车,每一回都有尖刀班跟着。
四连只管跟紧。
可今天去林桥的,除带队干部外,只有他们自己的八十二人。
狂哥把值勤表折好塞进胸口就去拿枪,老班长坐在院门边抬眼瞧他。
“做啥子?”
“去渡口。”
“渡口在东边,你盯着林桥干啥?”
狂哥脚步一顿,听老班长语重心长。
“守交通线,接伤员,枪可以带,腿不准过河。”
“我就在外围看看。”
“看可以。”老班长指了指狂哥的腿,“腿别乱跑。”
狂哥笑了一下没反驳,他还不至于那么不成熟。
但这时林桥方向的枪声突然密了起来,两声爆炸声隔着河面传来。
狂哥的心跟着提起,然后猛的转头。
“碰上硬茬子了。”
鹰眼坐在屋檐下装枪栓,听完那阵枪声分析判断。
“四连在压西侧桥头。”
“你咋知道?”
“机枪声偏了。”鹰眼推上枪栓,站起身,“他们换过阵地。”
说着不至于那么不成熟的狂哥,一下坐不住了。
换阵地,说明四连原来的位置已经不能待了。
也可能是伤亡太大,被敌人给逼了出来。
狂哥的手已经摸上院门,腿又有点管不住了。
老班长没拦他,只在背后问了一句。
“你过去,他们听你的,还是听四连连长的?”
狂哥的手停住了,“我能帮着打。”
“你一开枪,他们是继续照自己的办法打,还是回头等尖刀班开路?”
老班长皱起眉头,认真的看着狂哥,还在教。
“瓜娃子,人带出来了,就得敢撒手。”
狂哥憋了半天,低声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渡口离林桥不远。
河面浮着一层薄雾,枪声隔水传来,忽近忽远。
忽然,桥那头突然响起一串更沉的机枪声,随后便是三声手榴弹爆炸,枪声一阵紧过一阵。
鹰眼听得出来,四连至少换了两次阵地,每次转移都很快。
鹰眼甚至能在脑海里模拟四连的打法。
机枪先压住敌人,步枪跟着补上,投弹组只打两轮便撤。
前一处火力刚停,下一处立刻接上,没有留下长空当。
这套打法,尖刀班带四连练过。
可今天没有鹰眼替他们挑枪口,没有耗子替他们看死角,也没有狂哥冲在前面喊他们跟上。
他们还是把火力接住了。
狂哥一共站起来三次。
第一次,桥头的机枪突然哑火。
第二次,林桥传出一声长哨。
第三次,河湾方向爆发出一阵密集枪声,随后整整十息再没动静。
每一次,狂哥都往前迈了一步,最后又把脚收了回来。
狂哥忽然想起郭班长说过的话。
带人往前冲,不算最难。
这话狂哥虽懂,但以前的狂哥不完全信。
毕竟班长不就是该冲在最前面,把后面的人全带过去吗?
然后带着他们,活下去。
可此刻隔着一条河他才知道,站在原地等自己带大的人自己打完,同样得扛住一股劲。
……
午后,林桥方向的枪声终于停了。
没过多久,一名通讯员传来战报。
“林桥拿下了!”
“谁带他们回来的?”狂哥一下站起身,没头没脑的问。
通讯员不禁愣住了,狂班长这问的是啥?
除了四连,还能有谁带他们回来?
通讯员看了看狂哥,忽然反应过来尖刀班可是带着四连长大的,于是回道。
“四连没人带,是他们自己拿下的阵地。”
“伤员已经收拢,武器也在清点,他们正按自己的路线往回走。”
“听清楚没?”老班长这时笑着瞥向狂哥,担心个寂寞。
狂哥盯着林桥方向半天,突然骂道。
“哼,这帮兔崽子,长本事了也不知道提前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