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怀柔影视基地。
连绵的秋雨下个不停。
整个片场被泥泞和阴霾笼罩。
今天是《南京照相馆》的最后一场大戏。
也是整部电影情绪最饱满、最惨烈的杀青戏。
场记拿着黑白相间的场记板,走到镜头前。
“《南京照相馆》,第一百二十场,一镜一次。”
“ACtiOn!”
镜头推进。
照相馆地窖内。
昏黄的煤油灯火苗剧烈跳动。
桌上摆着两张沾满血污的出城通行证。
这是王广海用命换来的东西。
七个幸存者围在桌前。
谁也没有去碰那两张薄薄的纸片。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金承宗看着通行证,眼眶通红,双手在身侧微微发抖。
阿昌走上前,把通行证分别推到金承宗和林毓秀面前。
“老板,你带着嫂子和孩子走。”
“毓秀,你带着底片走。”
林毓秀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她把通行证推了回去。
“我不走,我留下来给你们打掩护。”
阿昌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极大。
“你必须走!”
“那些底片缝在你的衣服里!”
阿昌眼珠布满血丝,盯着林毓秀的眼睛。
“必须有人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让全世界看看他们干的畜生事。”
金承宗把通行证拿起来,塞进阿昌手里。
“阿昌,你还年轻,你带着毓秀走。”
“我老了,这把骨头交代在这里无所谓。”
阿昌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老板,外面到处都是日本兵,带着孩子目标太大。”
“你们一家三口拿着通行证,就说是良民。”
“毓秀一个人,好糊弄过去。”
“我留下,给你们断后。”
地窖里极其安静。
没有人再反驳。
大家用沉默做出了抉择。
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女人、孩子和真相。
镜头切换。
夜幕降临。
下水道出口的铁栅栏被缓缓推开。
几个人影在夜色掩护下艰难爬出。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城墙根下,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射。
远处传来军犬的狂吠。
众人贴着墙根,连呼吸都刻意压制。
突然,一队日军巡逻兵从拐角处出现。
刺眼的强光瞬间打在众人脸上。
“八嘎!”
日军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枪管猛烈喷吐火舌。
子弹倾泻而下。
赵宜芳为了掩护怀里的孩子,猛地转过身,用后背挡住枪线。
血花在她的粗布衣服上绽放。
她重重倒在血泊里,双手依然死死护住身下的襁褓。
“宜芳!”
金承宗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扑过去,抱住妻子的身体。
赵宜芳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她拼尽全力把孩子推向金承宗。
随后,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金承宗浑身发抖。
他看着死去的妻子,又看了看怀里大哭的孩子。
他捡起地上的一把日军遗落的步枪。
“走!”
金承宗冲着林毓秀大吼。
他把孩子塞进林毓秀怀里。
“带着孩子走!”
林毓秀满脸泪水,抱着孩子连连后退。
金承宗转过身,迎着日军的枪林弹雨直直冲了上去。
陈道明把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决绝演到了极致。
子弹无情穿透他的胸膛。
他双膝跪地,依然死死扣动扳机。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躯硬挺挺地挡在狭窄的巷道口,为林毓秀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林毓秀抱紧孩子,拼命往前跑。
旗袍内衬里缝着的底片,贴着她的肌肤,滚烫如火。
身后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
伊藤带着大批日军端着刺刀追了上来。
阿昌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林毓秀远去的背影。
“毓秀,别回头!”
阿昌大喊。
他转过身,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柴刀。
独自一人,拦在了巷道中央。
伊藤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邮差,眉头紧皱。
伊藤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你是顺民,是皇军的朋友。”
“放下武器,可以活。”
阿昌满脸是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看着伊藤,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朋友?”
阿昌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们不是朋友。”
他双手握紧柴刀,迎着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大步狂奔。
乱枪齐发。
阿昌的身体在火光中剧烈颤抖。
他重重倒在泥水里。
眼睛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再也没有闭上。
城门关卡。
林毓秀满身泥泞。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走到日军的哨卡前。
颤抖的手把通行证递给守关的日军。
日军狐疑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沾满血迹的脸颊上停留。
林毓秀强忍着浑身的战栗,深深低下头。
她装出极其顺从的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日军拿过通行证,仔细核对。
林毓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贴在旗袍里的底片,那是几十万人的冤魂。
日军把通行证扔回她手里。
挥了挥手。
放行。
林毓秀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她没有回头。
偌大的南京城,七个人出逃,只有她和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她独自背负着所有人的遗愿,踏上了传递真相的路。
“卡!”
申奥握着扩音喇叭,喉咙嘶哑。
“过!”
“我宣布,《南京照相馆》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