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京城进入了最闷热的盛夏。
盛世华庭的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将窗外的蝉鸣与热浪隔绝开来。
“老爹!看招!”
咚咚穿着一身迷你版的孙悟空行头,手里挥舞着一根塑料金箍棒,奶声奶气地大喝一声,从沙发上一跃而下。
余乐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也没抬,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抵住了咚咚的额头。
小家伙两条短腿在半空中使劲扑腾了两下,金箍棒挥得呼呼作响,硬是没能再往前凑近半分。
“行了,大圣,收神通吧。”余乐放下报纸,失笑着将儿子捞进怀里,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小脑袋。
幼儿园大班正式毕业。
下半年,九月份一开学,咚咚就要背上书包,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了。
“老爹,上小学是不是就没有动画片看了?”咚咚扔掉金箍棒,爬进余乐怀里,大眼睛里透着一丝对未来的担忧。
“不仅没有动画片,每天还要写拼音,算加减法。”余乐故意板起脸,“写不完不准吃饭。”
咚咚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我还是回幼儿园吧。”
刘晓丽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从厨房走出来,听到父子俩这没营养的对话,没好气地瞪了余乐一眼。
“别听你爸瞎说。上小学能认识更多新朋友,还能当少先队员呢。”刘晓丽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赶紧吃,吃完去练琴。”
咚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抓起一块西瓜,啃得汁水四溢。
余乐抽了张纸巾给儿子擦嘴。
.........
与此同时。怀柔影视基地。
《南京照相馆》剧组。
连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依旧阴霾,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又潮湿的土腥味,让人胸口发堵。
申奥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捏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
“各部门就位。”
场记打板。
“《南京照相馆》,第七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照相馆外的街道。
泥泞的青石板路上,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眼神空洞,仿佛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周围,是端着带刺刀步枪的日军士兵。
伊藤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根马鞭,皮靴踩在水坑里。
“拍照。”伊藤指着照相馆门口。
王广海弓着腰,冲着难民们喊:“皇军要拍‘日中亲善’的照片!都站好!笑!谁不笑,死啦死啦的!”
朱亚文饰演的苏柳昌被两个士兵按在长条凳上。
枪托砸在后背,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死死咬着牙,不肯抬头。
刘茜茜饰演的林毓秀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怀里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婴儿。那是赵宜芳的孩子。
林毓秀的脸色惨白,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手紧紧护着婴儿,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照相馆的老式相机架在前面。
金承宗手放在快门上。
就在这时。
“哇——哇——”
林毓秀怀里的婴儿突然大哭起来。尖锐的哭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伊藤皱起眉头。
他走到林毓秀面前。
林毓秀猛地后退半步,死死抱住孩子。
“太君,孩子饿了,我哄哄……”王广海赶紧上前打圆场。
“滚开。”伊藤一脚踹翻王广海。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婴儿的襁褓,生生从林毓秀怀里扯了出来。
“不要!”林毓秀尖叫出声,扑上去抢。
枪托狠狠砸在她的膝盖上。林毓秀重重跪在泥水里。
伊藤单手提着啼哭的婴儿,眼神冷漠。
他高高举起手臂。
然后,猛地砸向青石板路。
“砰。”
一声闷响。
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林毓秀跪在地上,瞳孔瞬间放大。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伊藤掏出白手套,擦了擦手。
他弯下腰,用马鞭挑起那个已经没有生息的、沾满泥水的襁褓。
直接扔进了林毓秀的怀里。
小小的尸体砸在她胸口。
“笑。”伊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一个字。
林毓秀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死婴。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从轻微的战栗,变成不可遏制的抽搐。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婴儿青紫的脸上。
“笑。”伊藤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枪管顶住林毓秀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镜头推近。
刘茜茜的脸占据了整个监视器屏幕。
绝望,悲恸,仇恨,恐惧,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枪管用力往上顶。
林毓秀的眼泪决堤般崩落。
她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看着伊藤那张狰狞的脸。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扯。
扯出了一个无比凄美的笑容。
“咔嚓。”
金承宗按下了快门。镁光灯闪过。
定格了这张“日中亲善”的全家福。
“卡!”
申奥喊了“卡”。
但片场依旧没有人说话。